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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金风玉露谱

第八章 同床夜话

雷声是在子时之后滚过骊山上空的。

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紧接着闷雷由远及近,像巨兽的腹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豆大的雨点随即砸下,噼里啪啦敲打着青瓦,很快连成一片喧嚣的雨幕。

谢清商在榻上蜷缩起来。

雷雨夜是她的梦魇——五岁那年,师父捡到她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雷雨。她被遗弃在破庙的供桌下,浑身湿透,高烧不止。每一声雷鸣都像要劈开天灵盖,闪电照亮满殿狰狞的神像……

她抱紧枕头,手指深深陷进棉絮里。

又一道惊雷炸响。

她猛地坐起身,赤脚下榻,抱起枕头冲出了房门。

西厢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投下一线暖色。谢清商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又放下。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吱呀——”

门却从里面开了。

萧揽月披着外袍立在门内,手里还握着半卷案卷。她显然也没睡,烛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眼底有血丝,却依旧清亮。

“进来。”她侧身让开,语气自然得像早已料到。

谢清商抱着枕头走进去。

西厢的陈设比东厢更简单,一张书案,一把圈椅,一张窄榻。榻上被褥凌乱,显然是有人刚起身。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砚台里的墨还未干。

“吵到你了?”谢清商低声问。

“没睡。”萧揽月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在看杨慎行这些年经手的所有案子——漏洞比我想象的还多。”

她走到榻边,将被褥往里推了推,空出外侧的位置:“坐。”

谢清商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枕头边角。萧揽月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微湿的发梢,看见她轻颤的睫毛,看见她单薄中衣下清晰的锁骨。

还有……衣襟微敞处,一抹若隐若现的雪色。

萧揽月移开视线,转身去倒茶。

“喝点热茶,压压惊。”

茶杯递过来时,两人的指尖相触。谢清商的手很凉,萧揽月的却温热。那点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像细小的电流,激得谢清商微微一颤。

她接过茶杯,低头啜饮。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她白日里在院中采的晚桂,萧揽月竟记得晒干了泡茶。

“怕打雷?”萧揽月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嗯。”谢清商盯着杯中浮沉的桂花,“小时候……留下的毛病。”

萧揽月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抽走了她怀里的枕头,放在榻角。然后将自己肩上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身上。

“冷么?”

袍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有墨香,有药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萧揽月本身的气息。谢清商将脸埋进衣领里,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雷声接踵而至,轰隆隆滚过屋顶。谢清商下意识往萧揽月身边靠了靠。

萧揽月没有躲。

她甚至伸出手,揽住了谢清商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不怕。”她低声说,声音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沉稳,“雷劈不到这里。”

谢清商整个人僵住。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肢体接触——井底那个吻更亲密,温泉池的拥抱更坦诚。可此刻,在这昏暗的烛光下,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张狭窄的榻上……

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萧揽月手臂的力度,近到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近到她的呼吸就拂在头顶,温热,轻柔,带着茶香。

谢清商的手慢慢松开茶杯,轻轻抓住了萧揽月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像猫的试探。

萧揽月低头看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细腻光洁,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

鬼使神差地,萧揽月抬手,用手指轻轻拨开她后颈散落的碎发。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两人都颤了颤。

“萧揽月。”谢清商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怀里。

“嗯?”

“若此案了结,你想做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萧揽月却听懂了。这是在问将来,问那条布满荆棘的路走到尽头之后,问血海深仇都洗净之后……还剩下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清商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憧憬的柔软:

“想带母亲的骨灰回江南,葬在舅舅旁边。然后……在西湖边开一间小小的琴馆,收几个学生,教他们抚琴。不下雨的时候,就坐在回廊下晒太阳;下雨的时候,就听雨打荷叶的声音。”

她顿了顿:

“我母亲生前最爱江南的雨。她说,那里的雨是温柔的,不像北方的雨,总是带着杀气。”

谢清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能一起去吗?”

萧揽月怔住。

“我是说……”谢清商耳根泛红,却还是直视着她,“我也想离开长安。乐坊是非之地,师父的仇报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了。江南……我还没去过江南的西湖。”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而且……我会抚琴,可以帮你教学生。”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室内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萧揽月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闪烁的眸光,看着她轻咬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在温泉池边,自己吻过的痕迹。

心跳漏了一拍。

“谢清商。”她声音发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谢清商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下巴,“我在说,我想跟你走。去江南,去西湖,去下雨不下雨都好的地方。”

她的呼吸拂过萧揽月的喉结。

温热,潮湿,带着桂花的甜香。

萧揽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握住谢清商的肩,想将她推开一点,却又舍不得那点温度。指尖陷进单薄的中衣里,能感受到底下肌肤的柔软。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不该把将来押在我身上。我是朝廷命官,是密探司的人,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跟我走,你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什么才是好日子?”谢清商反问,眼眶微微发红,“在乐坊当一辈子首席?还是嫁给哪个达官贵人做妾?萧揽月,我师父死后,我就没想过要什么好日子。”

她抓住萧揽月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跳急促而滚烫。

“这里,”她一字一句,“从你在井底吻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你懂吗?”

萧揽月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谢清商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汹涌的情感。那些她刻意忽略的、刻意压抑的、刻意用理智包裹起来的东西,此刻全被这句话掀开,赤裸裸地摊在烛光下。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不是那句“顾家的女儿宁可站着死”,而是更早一些,在她还小的时候,母亲抱着她看雨,轻声说:

“月儿,将来若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雷雨夜也不可怕了,那就是对的人。”

对的人。

萧揽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她松开谢清商的肩,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泛红的眼尾。

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谢清商。”她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你会后悔的。”

“不会。”

“若我死了呢?”

“那我就把你的骨灰也带回江南,葬在你母亲旁边。”谢清商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然后守着你们的坟,教一辈子的琴。”

话音落下,萧揽月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借口。

不是伪装,不是迫不得已,不是情势所逼。

只是单纯的、压抑了太久的情动。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萧揽月的吻起初很轻,像试探,像确认。在感受到谢清商生涩却坚定的回应后,骤然加深。她将她往后压,两人倒在窄榻上,枕头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烛火剧烈摇晃。

谢清商的手攀上萧揽月的后颈,指尖陷入她微湿的发间。萧揽月的吻从唇瓣移到下颌,再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她的手探进谢清商的中衣,掌心贴着腰侧的肌肤,那里的皮肤细腻温热,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太过了。

萧揽月猛地停住,撑起身,剧烈喘息。她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欲望,却还残存着一丝理智。

“不行……”她声音哑得厉害,“现在还不行。”

谢清商躺在榻上,衣衫凌乱,眸光水润,唇瓣被吻得嫣红。她看着萧揽月,忽然伸手,勾住她的脖颈,将她重新拉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就等。”

等什么?

等案结,等仇报,等离开长安,等江南的雨。

萧揽月将脸埋在她肩头,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好。”她哑声应,“等。”

两人重新躺好,这次是并肩。萧揽月伸手揽过谢清商,让她枕在自己肩窝。谢清商乖顺地依偎过去,手轻轻搭在她腰侧。

雷声不知何时停了,雨势渐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像温柔的小调。

“睡吧。”萧揽月轻抚她的发,“我在这儿。”

“嗯。”

烛火燃尽,室内陷入黑暗。

就在谢清商即将入睡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脚步声——

不是宫人。

是刻意放轻的、训练有素的步伐。

谢清商浑身一僵。

萧揽月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有人潜入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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