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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眠区

玦鸾

第七章·沉眠区

黑暗是有重量的。

踏入阶梯的瞬间,沈青鸾仿佛一脚踩进了粘稠的、无声的沥青池。空气骤然变得厚重阴冷,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杂着铁锈、霉菌和某种陈旧电子设备冷却液的刺鼻气味。身后的墙壁合拢声被彻底隔绝,连她自己因为负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在绝对的寂静中也显得震耳欲聋。

她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自动亮起微光,但在这里,这点光连脚下三级台阶都无法完全照亮,反而像盲人手中的灯笼,只能映出眼前一小片粗糙的水泥地面和锈蚀的金属扶手。

白玦趴在她背上,呼吸均匀却浅得几乎听不见。镇静剂和营养液正在她体内发挥作用,让她暂时脱离了痛苦和混乱,沉入无梦的昏睡。她的体重很轻,但沈青鸾依然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那些异常坚硬的骨骼结构和细微的植入体轮廓。

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品。

医生的评价在沈青鸾脑海中回响。她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开始摸索着向下走。

阶梯陡峭,盘旋向下。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因为潮湿和岁月而变得圆滑。扶手冰凉刺骨,有些地方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或不知名的粘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稳固后才落下重心。个人终端的光束像一柄颤抖的匕首,不断刺破前方一小片黑暗,又迅速被更浓的黑暗吞噬。

下降的深度远超她的预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不断重复的台阶,和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提醒她正在深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坟墓。

终于,台阶到了尽头。

脚下变成了平坦坚硬的地面,似乎是浇筑过的混凝土。终端的光束向前延伸,照出一片空旷。这里像是一个大厅的入口,空间高阔,终端的光无法触及天花板。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嵌入式的、早已熄灭的应急灯外壳。

空气更加冰冷了,带着一股明显的金属腥味和……某种极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化学药剂气味。

沈青鸾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医生给的电子钥匙卡。卡片表面粗糙,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她按照医生所说的方向——最里面,编号“Zero”的房间——调整光束,开始向前探索。

大厅(如果这可以称之为大厅)异常空旷,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光束扫过,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在地上的废弃物:断裂的电缆、锈蚀的管道碎片、空瘪的营养液包装袋,甚至还有一两具小型动物(也许是老鼠?)的干瘪骨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这厚重的黑暗吸收、稀释。

沈青鸾强迫自己不去想象医生提到的“其他房间”里沉睡的“东西”。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Zero”房间的标识上。墙壁上有些地方残留着褪色或剥落的油漆符号,大多是数字或字母,但大多模糊难辨。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排嵌入墙壁的金属门。门看起来很厚重,表面覆盖着斑驳的暗绿色漆层,每扇门上方都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数字铭牌。

光束逐一扫过。

“……7……12……K-3……”

没有Zero。

沈青鸾继续向前。穿过这排门,空间似乎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岔道。她选择了左边看起来更宽敞的一条。这里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爪痕的深刻划痕,喷洒状、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甚至有一处墙壁凹陷下去一大块,边缘呈现出高温熔化的扭曲状态。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紧了。终端的光束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痕迹,只照亮前方的通路。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再次出现一排金属门。这一次,门的状态更差,有的半敞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有的门扇扭曲变形,仿佛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撞击过。

沈青鸾的视线快速扫过门上的铭牌。

然后,她停住了。

光束聚焦在一扇相对完好的门上。门紧闭着,门把手和锁孔处没有太多锈蚀。而门上方的铭牌,虽然锈蚀严重,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个单词:

ZERO。

找到了。

沈青鸾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紧绷。她走到门前,将电子钥匙卡贴近门锁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

“滴。”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锁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绿色灯光,随后是内部机械结构解锁的沉闷声响。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带起一股陈腐的、但相对“干净”的空气——至少没有外面那股明显的化学药剂和血腥味。

沈青鸾侧身,背着白玦挤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锁舌扣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房间里一片漆黑。

沈青鸾摸索着在门边的墙壁上寻找开关。指尖触到一个凸起的、冰冷的塑料按钮。她按了下去。

“啪。”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随即,几盏嵌入天花板的LED灯管闪烁了几下,挣扎着亮了起来,发出惨白而稳定的冷光。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见方。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洁的白色合成材料,没有任何装饰或窗口。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简易的金属床架,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防尘布。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和一个封闭式的化学马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简洁,冰冷,像一间最低标准的牢房或临时避难所。

但比起外面大厅和走廊里的诡异痕迹,这里已经算得上是“安全”和“舒适”了。

沈青鸾将白玦小心地放在金属床上。白玦依旧昏迷着,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但平稳。沈青鸾检查了一下她肩头的伤口,敷料上的血迹没有继续扩大。手指的固定也还完好。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沈青鸾这才感觉浑身的力量像被抽空了一样,膝盖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强撑着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出乎意料,竟然有水流出来,虽然带着铁锈的淡红色,但至少是活水。她掬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从金属盒子里取出医生给的补给:两支细胞再生促进剂,两支备用营养液,还有几片压缩口粮和一小瓶净水药片。她将一支促进剂注入白玦颈侧,又将一支营养液通过她手臂上残留的静脉输液接口(显然是实验留下的)缓慢推入。

做完这些,她才在床边的地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床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寂静再次包围了她。但这一次,是房间内的、相对“安全”的寂静。她能听见自己疲惫的心跳,能听见水龙头未关紧的滴水声,能听见白玦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安全了吗?

暂时。

但医生的话像幽灵一样徘徊不去。财阀的扫描、其他房间里的“东西”、只有三天的时限……

还有,白玦。

沈青鸾的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人身上。白色的拘束服在灯光下显得刺眼,帆布早已被她丢在外面。此刻的白玦,看起来就像一个疲惫至极的、生了病的普通年轻女性。如果忽略她皮肤下那些细微的凸起,忽略她异常轻的体重,忽略她折断手指后那近乎非人的忍耐力……

她究竟是什么?

阿特拉斯计划的“最终成品”?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拥有恐怖力量的武器?还是一个被剥夺了记忆和过去、困在非人躯壳里的受害者?

“裂缝……”沈青鸾喃喃自语。

系统说修复裂缝。白玦说自己感觉“少了一块”。这个世界,这个疯狂地将人类改造成武器、用代码和钢铁统治一切的世界,本身是不是就是一个巨大的裂缝?

而白玦,是不是就是从这个裂缝中跌落出来的、最尖锐的碎片?

没有答案。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身下冰冷的地面,和前方未知的三天。

沈青鸾从金属盒里拿出一块压缩口粮,机械地咀嚼着。味道依旧干涩难以下咽,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思考下一步。

但她的眼睛无法从白玦脸上移开。

昏睡中的白玦,眉头是舒展的,没有了清醒时那种时刻存在的、仿佛在努力理解世界的困惑和空洞。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沈青鸾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没有那些实验,没有那些改造,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也许平凡,也许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会笑,会哭,会为了生活奔波,会在某个温暖的午后,靠在某个人的肩膀上打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充满危险的精密仪器。

沈青鸾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白玦脸颊时停住了。

她收回了手。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同情和好奇,在这个世界,尤其是在面对白玦这样的存在时,可能是最致命的毒药。

她需要保持清醒,保持距离。

沈青鸾靠在床架上,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休息。但大脑却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入侵、警报、追击、战斗、逃亡……还有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首要任务:修复裂缝。】

怎么修复?修复什么?系统到底是什么?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是这个世界底层代码的管理程序?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越收越紧。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混乱的思绪淹没时——

“咚。”

一声沉闷的、轻微的撞击声,从房间外面传来。

沈青鸾猛地睁开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声音很轻,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惊雷。不是水滴声,不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而是……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外面的金属门上。

或者,是隔壁房间的“东西”,在动。

沈青鸾屏住呼吸,耳朵竖起,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限。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被她调至最暗,只显示最基本的环境读数。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过去。

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是错觉?还是……

沈青鸾不敢放松。她的手悄悄摸向裤袋,握住了电磁脉冲手雷冰冷的壳体。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纹丝不动。

惨白的灯光下,房间像一个密封的棺材。她和白玦,就是棺材里暂时还活着的、等待未知命运降临的囚徒。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缓慢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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