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西的大杂院,搬来了两位新客——从济南来京寻亲的夏紫薇和丫鬟金锁。与小燕子相识不过月余,三人便性情相投,在柳青柳红和众街坊见证下,结为金兰姊妹。
结拜那夜,紫薇含泪吐露了秘密:她生母夏雨荷当年与乾隆皇帝有一段情,她此行正是为认父而来。小燕子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帮你见到皇上!”
三日后,小燕子打听到乾隆将赴西山围场狩猎。天未亮,她便带着紫薇翻山。山路崎岖,行至半途,紫薇已脸色苍白,再难前行。
“你在这儿等着!”小燕子将水囊和信号烟花塞给紫薇,“成了放绿烟,不成放红烟——你见红烟就赶紧走!”
“可这太危险了……”紫薇拉着她的手不放。
“答应你的事,我小燕子拼了命也得办到!”小燕子咧嘴一笑,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
围场中,号角长鸣。
五阿哥永琪一马当先,弯弓瞄准远处惊起的鹿。箭在弦上,他屏息凝神——
南面山崖上猛地窜出一道娇小身影!
“皇上!民女有要事——”
“嗖!”
永琪手指一松,箭已离弦。他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朝身影疾射而去!
“噗嗤!”
小燕子只觉胸口遭重击,整个人向后倒去。羽箭没入左胸,鲜血迅速洇开。怀中的油布包裹,染上了暗红。
“有刺客!”
纷乱的脚步声涌来。小燕子视线模糊,只见明黄身影在众人簇拥下走来……
“皇……上……”她一张口,血就涌了出来。
黑暗吞没意识前,她死死护住怀中包裹——
紫薇,对不住……但真话……一定要说……
*
御帐内,太医颤抖着为榻上女子止血。那支箭仍插在胸口,随着微弱呼吸起伏。
乾隆走进帐中,目光扫过案几上染血的油布包裹。展开,是一柄旧折扇,一幅画卷。
扇上题诗,画中女子。
乾隆的手指顿住了。
“她可曾醒过?”
“方才醒过一次,只喃喃‘紫薇……信物……’便又昏了。”
“都退下。”
帐内只剩二人。许久,小燕子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你叫小燕子?”乾隆的声音响起。
小燕子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明黄服饰,威严面容——是皇上!
“是……大杂院……小燕子……”
“为何闯围场?”
“送信物……但不是正主……是替人送的……”
“替谁?”
“夏紫薇。”小燕子盯着乾隆,眼中燃着最后的光,“您女儿……她娘夏雨荷,在济南等了一辈子……临死前,让女儿来认爹……”
帐内死寂。
乾隆看着她:“你既已倒在朕面前,大可冒充。为何要说实话?”
小燕子笑了,笑容因疼痛而扭曲:“不能骗……紫薇在等我……我答应了她……就不能占她的爹,她的身份……”
她大口喘气,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一箭射来时……我以为我要死了。当时就想,我死了没关系,可紫薇怎么办?她娘等了一辈子,她不能再等……所以我若还能喘气,就得说真话……”
乾隆凝视着她。这姑娘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江湖上那些一诺千金的侠士。
“你不怕朕治你死罪?”
“怕。”小燕子老实说,眼中浮起水光,“可我更怕……怕紫薇认不了爹。皇上,您去见见她吧……她就在西山南面山腰等着……她才是您女儿……”
话音未落,人已再次昏死。
“太医!”
乾隆站起身,看着案上染血的折扇与画,又看向榻上少女紧握的手。
“传旨。”
帐内外所有人跪倒。
“此女为全朋友之义,冒死送信,忠信可嘉。生死关头仍坦承实情,其心可悯。”乾隆的声音清晰传出御帐,“即日起抬回宫中,太医院全力救治。待她伤愈——”
他顿了顿,看向那张苍白的脸:
“朕收为义女,赐号‘还珠’。”
抽气声四起。
“皇上,此女身份未明,是否先查那夏紫薇……”傅恒硬着头皮道。
“朕认得雨荷笔迹。”乾隆打断他,“夏紫薇若真是雨荷之女,朕自会相认。但一码归一码。”
他转身看向帐外暮色:
“这丫头为一句承诺敢闯围场,中箭将死仍不忘为友陈情。这般心性——比许多读书人更懂‘信义’二字。”
“至于那夏紫薇……”乾隆语气微冷,“让结拜姊妹独闯围场,自己却在安全处等候。这般行事……”
未尽之言,所有人都听懂了。
跪在帐外的永琪浑身一颤——那一箭,是他射的。
“永琪。”
“儿臣在。”永琪低头进帐。
“若你是夏紫薇,会让结拜姊妹独自闯围场,自己在山腰等么?”
永琪沉默片刻,低声道:“儿臣……不会。”
“是了。”乾隆淡淡道,“你不会,朕也不会。可她会。”
他最后看了眼小燕子,转身出帐:
“傅恒,派人去西山南面山腰,寻一个叫夏紫薇的女子。找到后不必带入宫,先安置在福伦府上。传朕口谕,让她好生待着,莫要生事。”
“嗻!”
*
西山南麓,夜色如墨。
夏紫薇握着冰冷的信号烟花,浑身发抖。没有绿烟,也没有红烟,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小姐……”金琐声音发颤,“小燕子姑娘她……”
“不会的,不会的……”紫薇喃喃自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忽然,山下传来马蹄声和火把的光亮。一队官兵出现在小径上,为首的是傅恒。
“可是夏紫薇姑娘?”
紫薇慌忙擦去眼泪:“是……民女正是。”
傅恒下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奉皇上口谕,请夏姑娘移步福伦大人府上暂住。那位小燕子姑娘已送入宫中救治,皇上自有安排。”
“小燕子她怎么样了?她……”
“姑娘请。”傅恒打断她,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皇上说了,让姑娘好生待着,莫要生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紫薇心上。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官兵们让出的路,看着傅恒脸上公事公办的表情。
莫要生事。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金琐扶着她,主仆二人跟着官兵下山。走到半路,紫薇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围场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山林的声音,像是谁在叹息。
*
养心殿内,乾隆看着案上的折扇和画卷,久久不语。
傅恒垂手立在下方:“皇上,夏姑娘已安置妥当。只是……她一路上都在问小燕子的情况,看起来颇为担忧。”
“担忧?”乾隆抬起眼,“若真担忧,就该自己来送信,而不是让结拜姊妹替她拼命。”
傅恒不敢接话。
“那丫头怎么样了?”
“太医说箭伤及肺,但未中心脉,好生将养能活。只是失血过多,至少要卧床月余。”
乾隆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边缘。扇面上“雨后荷花承恩露”的诗句,墨迹已有些淡了。
十八年了。
雨荷等了一辈子,最后只等到女儿来寻他这个负心人。
而那个叫小燕子的丫头,为了一个承诺,差点把命送在围场。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替紫薇陈情,坦承自己不是正主。
这般心性……
“传令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务必把人给朕救回来。”乾隆顿了顿,“再传令内务府,按和硕格格的份例,拨宫女太监去伺候。如意馆那边,好生布置。”
傅恒心中一震。和硕格格的份例?这已是极大的恩典了。
“皇上,那夏姑娘那边……”
“既已在福伦府上,就让福晋好生教导规矩。”乾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等那丫头伤好些了,再作计较。”
“嗻。”
傅恒退下后,乾隆独自坐在殿中。烛火跳动,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他想起小燕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说“真话可能倒霉,但假话会让人一辈子良心不安”时的神情。
也想起夏雨荷。
那个温婉如荷的女子,等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最后教出来的女儿,却让结拜姊妹替自己冒险。
乾隆闭了闭眼。
“来人。”
太监躬身进来。
“去如意馆传话:告诉还珠格格,好生养伤。朕过两日去看她。”
“嗻。”
太监退下后,乾隆重新展开那幅画卷。画中的夏雨荷倚栏而立,眉眼温柔,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