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仙雾终年不散,漫过白玉砌成的阶台,缠上雕栏玉柱,将整座仙山笼在一片缥缈之中。贺峻霖立于望月台最高处,白衣胜雪,衣袂随山风轻扬,宛如谪仙。他指尖凝出的冰棱在晨光里折射出碎金般的光,又在转瞬化作细雪,簌簌落下——他是天界最年轻的上仙,掌四海霜雪,眉宇间总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忽有浓重的魔气撞碎天界结界,“轰隆”一声震得玉阶发颤。黑雾翻涌中,玄衣男子踏空而来,墨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眼角勾着一抹猩红的魔纹,随呼吸轻轻起伏,平添几分妖异。他指尖把玩着枚暗黑色的骨戒,明明是凶戾的魔相,看向贺峻霖时,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软得像化不开的雾,“小仙人,又来管我魔族的闲事?”
贺峻霖眸色一凛,捏诀成剑,冰刃寒光凛冽,直指他咽喉,“严浩翔,你擅闯天界,伤我仙兵,可知罪?”
严浩翔轻笑一声,侧身避开,动作行云流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腕间,带起一串魔气凝成的紫花,簌簌落在他白衣上,妖冶而醒目,“罪?本王此行,不过是想见你一面。”
三百年前,贺峻霖初入仙途,需在凡间历劫方能飞升。彼时他化名“阿霖”,是个游方的医者,在一座破庙里遇见了少年模样的严浩翔。那时的他还不是叱咤三界的魔族至尊,只是个被追杀的魔族余孽,缩在破庙角落发抖,伤口渗出的黑血染红了粗布衣裳。贺峻霖蹲下身,偷偷给他塞了块温热的麦饼,指尖不小心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惊得少年像只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回手,眼里满是戒备与惶恐。
“仙人哥哥,你……你不怕我吗?我是魔族……”
“众生平等,何惧之有?”贺峻霖笑了笑,又递过半壶水,“快吃吧,追兵应该走远了。”
后来贺峻霖历劫归来,勘破尘缘,将这事忘得彻底,直到三百年后魔族打上昆仑墟,他才在那张魔纹遍布的脸上,依稀认出当年破庙里那个瘦弱少年的轮廓。
“放肆!”贺峻霖冰剑再进,寒气逼人,却被严浩翔反手扣住手腕。魔气与仙气相触,激起刺目的光,他腕间竟浮现出朵淡紫色的花印——正是当年那串魔气所化之花,三百年风吹雨打,竟从未消散。
“你看,”严浩翔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带着魔族特有的沉哑嗓音,“你说过众生平等,为何独独怕我?”
贺峻霖心头一颤,冰剑险些脱手。他想起昨夜天机镜里的画面:仙魔大战将起,血光漫天,而他与这魔族至尊的命盘交缠,竟是彼此命定的劫数,是生是灭,皆系于一念之间。
“仙魔殊途,休要胡言。”他用力挣开手腕,转身欲走,衣摆却被严浩翔轻轻拉住。
“小仙人,”严浩翔声音低哑,带着魔族特有的蛊惑,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三百年前你给我的干粮,我还没还。”他掌心缓缓摊开,躺着块用魔气护了三百年的麦饼,虽已干硬开裂,却完好无损,仿佛还带着当年的余温。
贺峻霖瞳孔骤缩,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三百年了,他竟将这麦饼护了这么久。
那日后,严浩翔成了天界的常客。有时是在他炼丹的丹房外,化作只玄色的猫,蜷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尖偶尔扫过窗沿,留下淡淡的魔气;有时是在他打坐的竹林里,吹奏着支古朴的魔笛,调子却是当年凡间街头巷尾流传的童谣,笛声里藏着他听不懂的温柔。
天界长老震怒,斥责贺峻霖私通魔族,罚他在水牢禁闭思过。他坐在冰冷的水牢里,看着冰壁上映出的自己,白衣染尘,竟想起严浩翔每次靠近时,那刻意克制着不伤及他的魔气,和眼底藏不住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忽闻水牢剧烈震动,锁链崩断的声响刺耳。严浩翔一身是血闯进来,玄衣被仙法灼得残破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伤痕,却笑得灿烂,像捧着糖的孩子,“小仙人,我来带你走。”
“疯了!”贺峻霖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觉他体内魔气翻涌,与残留的仙法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你可知擅闯天牢的后果?是要魂飞魄散的!”
“知道,”严浩翔咳出一口黑血,溅在贺峻霖的白衣上,像绽开的墨梅,却仍攥紧他的手,力道大得怕他跑掉,“但我更怕你在这里受罚,怕他们伤你分毫。”
水牢外传来长老的怒喝,仙符如雨点般落下,金光刺目。严浩翔将贺峻霖护在身后,魔气骤然暴涨,化作道黑色的屏障,竟硬生生撑起片结界,“贺峻霖,仙魔殊途又如何?天规戒律又怎样?我偏要闯这劫,偏要护着你!”
贺峻霖看着他挡在身前的背影,宽厚而决绝,像座永不坍塌的山。他想起三百年前破庙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想起那枚被护了三百年的麦饼,想起他每次带着一身伤来见自己时,眼里藏不住的欢喜与小心翼翼。心头的冰墙轰然倒塌,他突然抬手,冰剑转向,劈开了身后的石壁,碎石纷飞。
“走!”他拉住严浩翔的手,仙气与魔气第一次毫无阻碍地交融,化作道流光,在身后炸开的仙光中,他听见自己说,“这劫,我陪你闯。”
昆仑墟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只是望月台上再无白衣胜雪的上仙。有人说,上仙贺峻霖堕入魔道,与魔族至尊一同叛逃,天界震怒,正四处搜捕;也有人说,曾在凡间见过一对奇怪的旅人,白衣者指尖能凝出霜雪,为孩童变出冰雕,玄衣者眸带魔纹,却会为对方弯腰系好鞋带,笑得温柔,两人身边总跟着株奇怪的麦穗,一半染着仙气,一半缠着魔气。
而那枚干硬的麦饼,后来被贺峻霖用仙法养在玉盒里,竟奇迹般发了芽。在魔界最荒芜的黑土地上,长出株带着仙气的麦穗,风吹过时,穗子轻轻摇晃,像在诉说着三百年的等待与一场跨越仙魔的尘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