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声
晚自习结束，我攥着书包带往家跑，老旧居民楼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三楼的声控灯坏了，黑得像泼了墨。我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像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我猛地回头，楼梯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咽声。
是错觉吧。我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往五楼走。那脚步声却跟着响起来，不紧不慢，和我的步伐重合。我跑，它也跑；我停，它也停。
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我咬着牙，掏出钥匙去开家门，手却抖得插不进锁孔。
就在这时，脚步声停在了我身后。
一股冰凉的气息贴在我耳边，有人用气声轻轻说：“同学，你……踩到我的手了。”
我僵硬地低头，借着楼下透上来的微光，看见我的帆布鞋尖，正踩着一截惨白的、断在台阶上的手指。
声控灯“嗡”地亮了。
我看见台阶上蜿蜒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三楼那个永远暗着的转角。而转角处，有个穿着校服的影子，正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烂棉花，喊不出半点声音。那“我”歪着头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泛着青光的牙。它缓缓抬起手，手腕处缠着渗血的纱布，空荡荡的袖口在风里晃。
“我的手……掉在这里好几天了，”它往前挪了一步，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每天都等你放学，等你帮我捡起来。”
我终于尖叫出声，转身就往楼下冲。可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狠狠摔在台阶上。书包摔开，课本散落一地，其中一本作业本上，赫然印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名字。
我这才想起，三天前的暴雨夜，有个和我穿同款校服的女生，在三楼转角摔下楼梯，手指被断裂的栏杆削断，血流了满地。
而我，那天为了赶回家看漫画，路过时只瞥了一眼，就捂着鼻子跑了。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那轻飘飘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温柔的、带着怨毒的呢喃：“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了。”
我连滚带爬地往楼下扑，手掌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摸到一片黏腻的湿滑。是血。我不敢低头看，拼了命地蹬着腿，想要逃离这栋被黑暗吞噬的居民楼。
可楼道像是被无限拉长了，我跑了很久，却还停留在四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风从破了洞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吹得我浑身发冷。
“你为什么不帮我？”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就在我头顶。
我猛地抬头，看见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正趴在天花板上，四肢像蜘蛛一样扭曲着，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却死死地盯着我。它的断手处还在渗血，血滴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那天晚上，我喊了你好多声……”它说着，身体缓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悬在我面前，“我好痛，我的手好痛……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流进嘴里，咸腥得让人作呕。我想开口道歉，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它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清晰地看见它脖子上的淤青，看见它校服上干涸的血迹，看见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惊恐的脸。
“我知道你住五楼，”它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颤抖，“我每天都在看你。看你早上背着书包出门，看你晚上哼着歌回家，看你躲在房间里看漫画……”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快要炸开。原来它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盯着我。那些我以为是错觉的脚步声，那些深夜里奇怪的响动，根本不是我的幻觉。
它缓缓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想要摸我的脸。我吓得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恐惧。
可那只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邻居王大爷的声音：“谁家的孩子这么晚还不回家？灯怎么又坏了？”
声控灯“嗡”的一声，再次亮了起来。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身影消失了，悬在我面前的手也不见了。只有地上那截惨白的断指，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沾着我的脚印。
王大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这破灯，明天得让物业来修修……”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上散落的课本和书包，拼了命地往楼下冲。路过三楼转角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栏杆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一口气跑出居民楼，跑到路灯下，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疼得我直咳嗽。我回头看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五楼的窗户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我家的灯。
就在这时，我的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我颤抖着伸出手，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截惨白的断指。
我惊恐地扔掉它，却发现那截断指像是长在了我的手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它黏在我的掌心，冰冷刺骨，还在慢慢渗出血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我的左手，不知何时少了一根手指。
楼道里，王大爷的声音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轻轻的，缓缓的，从五楼，一步步，走了下来。
“我们……一起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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