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考虑期还没到,第二天早上林晚就被甘雨叫进了办公室。
“坐。”甘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下的乌青几乎成了深紫色,“凝光大人看了你的规划报告,很满意。”
林晚心里一紧。来了。
“她希望你能参与新港口规划的后续工作,特别是受影响商户的安置方案。”甘雨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凝光大人的亲笔批示。”
林晚接过。批示很简单,但分量很重:“林晚文员思路清晰,数据详实,建议切实。着其参与安置方案制定,协同相关司署工作。”
协同相关司署。这意味着她要走出总务司,和其他部门打交道。
“我……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林晚谨慎地说。
“资历是熬出来的,能力是天生的。”甘雨看着她,“凝光大人很少这样直接提拔新人,她看好你。我也看好你。”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突然的重视让她不安。
“另外,”甘雨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关于至冬贸易协定的分析,凝光大人也看了。她希望你能和行秋一起,起草一份正式的谈判策略报告。”
行秋。果然。
“行秋少爷是飞云商会的二少爷,也是凝光大人的特约顾问。他对璃月的商业和法律都很熟悉,你们配合,能取长补短。”甘雨顿了顿,“这是凝光大人的第二个批示。”
第二个批示更短:“着林晚、行秋共拟谈判方略,限期十日。”
十日。时间很紧。
“我能问个问题吗?”林晚说。
“问。”
“凝光大人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只是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
甘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的报告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底线。”甘雨轻声说,“你在报告里写的那些话——‘璃月主权不容谈判,民生利益必须保障’——这些话,有些人不敢说,有些人想不到说。但你说了,而且说得坚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林晚,你知道现在璃月最缺什么吗?”
林晚摇头。
“缺脊梁。”甘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帝君在时,他是璃月的脊梁。现在他不在了,我们每个人都得成为脊梁的一部分。凝光大人是,刻晴大人是,我也是。而现在,凝光大人觉得,你可能也是。”
这话太重了。林晚承受不起。
“大人,我……”
“不用急着回答。”甘雨转身,看着她,“先去工作。和行秋的第一次会议下午未时在飞云商会举行,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是。”
离开甘雨的办公室,林晚脑子乱糟糟的。脊梁?她?一个穿越者,一个连身份都是伪造的人?
但她没时间多想。下午就要见行秋,她得做准备。
她回到座位,打开那份贸易协定草案,重新研读。这次看得更仔细,每一条款都反复琢磨,在纸上列出问题点、风险点、谈判点。
午时,她没去吃饭,继续工作。明轩给她带了两个包子,她道了谢,一边吃一边看文件。
未时,她准时来到飞云商会。
飞云商会在绯云坡有一整栋楼,气派但不张扬。门口的小厮显然已经接到通知,见她来了,恭敬地引她进去。
“林姑娘请,二少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二楼,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行秋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卷文件。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林姑娘来了,请坐。”
“行秋少爷。”
“叫我行秋就好。”他笑着说,“以后要一起工作,不用太拘谨。”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书桌上已经泡好了茶,行秋给她倒了一杯:“碧螺春,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
“那我们开始?”行秋摊开文件,“凝光大人给的时间是十天,我觉得可以。前三天,我们把草案逐条分析,找出所有问题。中间四天,起草修改建议和谈判策略。最后三天,修改完善,形成正式报告。”
很合理的工作计划。林晚点头:“好。”
“那今天我们先看总则部分。”行秋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至冬国提供的原版草案,旁边是我标注的问题。你看看有没有补充。”
林晚接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秀,但内容犀利。行秋的批注和她之前分析的大同小异,但更细致,还引用了璃月的相关法律条文作为依据。
“行秋少爷很专业。”她说。
“叫我行秋。”他纠正,“我平时喜欢看闲书,但这些正经事也做过一些。飞云商会的很多合同都是我审的,熟能生巧。”
两人开始逐条讨论。行秋思维敏捷,知识渊博,但对璃月的实际运作似乎了解不够深入——他更多是从法律和商业角度分析,而林晚则更注重政策的可操作性和对普通民众的影响。
“这一条,”林晚指着一款税收优惠条款,“表面上是互惠,但实际上,至冬国企业在璃月享受的优惠,远多于璃月企业在至冬能获得的。而且没有退出机制,一旦签订,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改不了。”
“我同意。”行秋在纸上记下,“我们可以建议增加‘日落条款’,比如五年后自动失效,除非双方同意续签。”
“还要加一条:如果璃月企业在至冬遭受不公平待遇,璃月有权单方面终止优惠。”
“好,记下了。”
两人讨论得很投入,完全忘了时间。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侍女探头进来:“二少爷,申时了,您要不要用些点心?”
行秋这才抬头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这么快?林姑娘,要不要在这里用晚饭?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林晚犹豫了一下。她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但和行秋的讨论确实需要更多时间。
“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行秋对侍女说,“让厨房送两份晚饭上来,清淡些。”
晚饭很快送来,三菜一汤,很简单,但精致。两人一边吃一边继续讨论。行秋很健谈,不仅谈工作,也聊些闲话。
“林姑娘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
“看看书,走走。”
“喜欢看什么书?”
“杂七杂八都看一些。”林晚谨慎地回答。
“我也喜欢看书。”行秋眼睛亮了,“最近在读一本枫丹的小说,讲的是一个侦探的故事,很有意思。林姑娘从枫丹来,听说过吗?”
“听说过一些。”林晚含糊地说。她穿越前确实看过《福尔摩斯》,但不知道提瓦特有没有类似的作品。
“那下次我带给你看看。”行秋说,“对了,海灯节快到了,林姑娘有什么打算?”
海灯节。璃月最重要的节日。林晚在游戏里经历过海灯节活动,知道那是璃月最热闹的时候。
“没什么打算,大概在客栈看看灯吧。”
“那多没意思。”行秋说,“海灯节的时候,玉京台有灯会,吃虎岩有庙会,港口还会放烟花。一个人看多寂寞,不如和我们一起?”
“我们?”
“我,还有几个朋友。”行秋说,“重云——他是我表弟,是个方士,性格有点呆,但人很好。还有香菱,万民堂的厨师,做菜特别好吃。哦,旅行者和派蒙可能也会来,他们现在应该在稻妻,但海灯节应该会回来。”
旅行者。派蒙。林晚心里一动。
“我考虑考虑。”她说。
“好,不着急,还有半个月呢。”行秋笑着,“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完。”
吃完饭,两人继续工作。戌时,终于把总则部分分析完了。林晚起身告辞。
“我送你吧。”行秋说,“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吃虎岩很近。”
“那至少送到门口。”
两人走出飞云商会。夜晚的绯云坡很安静,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走到门口,行秋忽然说:“林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觉得,你好像总是很紧张。”行秋看着她,“虽然你掩饰得很好,工作也做得很出色,但那种紧张感,我能感觉到。”
林晚心里一紧,没说话。
“我没有恶意。”行秋诚恳地说,“只是想说,在璃月,只要你是真心为璃月好,你的过去,你的来历,其实没那么重要。凝光大人也好,甘雨大人也好,她们看重的都是现在和未来,不是过去。”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林晚抬头看他,夜色中,行秋的眼神清澈而真诚。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人才。”行秋说,“璃月现在需要人才。而人才,往往都有点……特别。”
他笑了笑:“我表哥也是。他是南十字船队的船长,常年出海,见过各种奇人异事。他说过,真正有能力的人,不会甘于平庸,也不会甘于被过去束缚。”
林晚沉默了。行秋的话触动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谢谢。”她最终说。
“不客气。”行秋点头,“明天未时,还是这里?”
“好。”
林晚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看见行秋还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回荡着行秋的话。“你的过去,你的来历,其实没那么重要。”
真的吗?在这个有神之眼、有魔神、有各种超自然力量的世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真的能被接受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行秋在向她释放善意。凝光在给她机会。甘雨在信任她。
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他们。
第二天下午,林晚再次来到飞云商会。今天要分析的是具体的贸易条款,更复杂,更繁琐。但有了昨天的磨合,她和行秋配合得更默契了。
行秋负责法律条文和商业逻辑,林晚负责政策影响和实际操作。两人互补,效率很高。
申时,两人正讨论得投入,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蓝色头发的少年冲进来,手里拿着把剑,气喘吁吁:“行秋!借我点钱!”
行秋抬头,一脸无奈:“重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敲门。”
“我急啊!”叫重云的少年说,“我看中了一把古剑,店主说今天不买就卖给别人了!”
“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把?”
“那把不一样,这把是古董,有灵力!”
行秋扶额,看向林晚:“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重云,方士。”又对重云说,“这是林晚姑娘,总务司的文员,我们在工作。”
重云这才注意到林晚,脸一下子红了:“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忙……我这就走。”
“等等。”行秋叫住他,“你要借多少?”
“五、五千摩拉……”
行秋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钱袋:“给你。记得还。”
“一定还!”重云接过钱袋,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朝林晚鞠了一躬,“林姑娘打扰了!”然后一溜烟跑了。
行秋摇头:“让你见笑了。重云就这样,一激动就忘了规矩,但人很好。”
“看得出来。”林晚说。重云让她想起单位里那些刚入职的年轻人,莽撞,但热情。
工作继续。但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敲门进来的。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探头进来,眼睛亮晶晶的:“行秋!我新研发了一道菜,要不要尝尝?”
行秋放下笔:“香菱,我们在工作。”
“就尝一口嘛!我加了绝云椒椒和金鱼草,味道特别棒!”叫香菱的少女端着一个小碗进来,看见林晚,愣了一下,“咦,这位是……”
“林晚姑娘,总务司的文员。”行秋再次介绍。
“你好你好!”香菱热情地把碗递过来,“林姑娘也尝尝,给点意见!”
碗里是红彤彤的菜肴,冒着热气,辣味扑鼻。林晚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辣。极致的辣。但辣味过后,是鲜香,是甘甜,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好吃。”她说。
“真的吗?”香菱眼睛更亮了,“我就说这个配方可行!行秋你也尝尝!”
行秋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香菱……你是不是又加了三倍的绝云椒椒?”
“不多不多,就加了一点。”香菱笑嘻嘻地,“那你们继续工作,我不打扰了。林姑娘,有空来万民堂吃饭,我请你!”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满屋子的辣味。
行秋打开窗户透气,苦笑着对林晚说:“抱歉,今天好像特别热闹。”
“没事,挺有趣的。”林晚说。这种热闹,让她想起了穿越前和同事相处的日子。虽然那时也有勾心斗角,但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温馨时刻。
工作继续。但今天的“打扰”似乎还没结束。
酉时,两人正讨论到最后几条条款,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行秋少爷在吗?”
声音很熟悉。林晚转头,看见窗外飘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派蒙。
而派蒙旁边,站着金发的旅行者。
行秋起身打开窗户:“旅行者,派蒙,你们回来了?”
“刚回来!”派蒙飞进来,“听说你在和总务司的人一起工作,我们来看看。咦,这位是……”
派蒙看到了林晚,愣住了。旅行者也看见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林晚站起来,尽量平静地说:“又见面了。”
“你们认识?”行秋问。
“在玉京台见过一面。”旅行者说,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一瞬,“林姑娘,你好。”
“旅行者,你好。”
派蒙飞到林晚面前,好奇地打量她:“你就是行秋说的那个很厉害的文员?看不出来啊,这么年轻。”
“派蒙,别没礼貌。”旅行者把她拉回来。
“没事。”林晚说,“我只是做分内事。”
“才不是分内事呢。”行秋说,“林姑娘做的分析,凝光大人都说好。”
派蒙眼睛瞪圆了:“这么厉害?那你能不能帮我们个忙?”
“派蒙!”旅行者皱眉。
“什么忙?”林晚问。
“我们刚从稻妻回来,带了好多特产,想在璃月卖掉换钱。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价,也不知道该卖给谁。”派蒙可怜巴巴地说,“我们都快没钱吃饭了……”
旅行者扶额:“派蒙,这种事怎么能麻烦别人。”
“可是我真的想吃万民堂的水煮黑背鲈……”
林晚看着旅行者和派蒙。这对组合,在游戏里是她操控的角色,是她最熟悉的“主角”。但现在,他们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为钱发愁,为吃饭烦恼。
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可以帮你们看看。”她说,“总务司有市场价格的统计,我可以查查类似商品的价格区间。”
“真的吗?”派蒙高兴地转圈,“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旅行者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林姑娘。”
“不麻烦,举手之劳。”
行秋笑着说:“看来林姑娘今天没法专心工作了。不如这样,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林晚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也好。”
“那我去拿那些特产!”派蒙兴冲冲地飞出去,很快抱着一个大包裹回来,“这些都是我们从稻妻带回来的,有鸣草、晶化骨髓、鬼兜虫……”
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满了一桌子。林晚拿起一块晶化骨髓,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在心里回忆游戏里的价格。
“晶化骨髓,品质上等,市场价大约八百到一千摩拉一斤。鸣草便宜些,三百左右。鬼兜虫……这个比较少人买,但有些收藏家会要,价格不好说,可能两千以上。”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快速计算。穿越前,她在单位做过市场调研,对价格敏感。穿越后,在总务司接触了各种商品数据,也积累了一些经验。
“你们有多少量?”她问。
“晶化骨髓二十斤,鸣草三十斤,鬼兜虫五只。”旅行者说。
“那总价大概在四万摩拉左右。如果找对买家,可能还能高一点。”
“四万!”派蒙眼睛都变成摩拉的形状了,“够我们吃好久的水煮黑背鲈了!”
旅行者松了口气:“谢谢林姑娘。那……该找谁卖?”
“飞云商会就有贸易业务。”行秋接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买家,按市场价收,不抽成。”
“行秋你太好了!”派蒙感动得快要哭了。
“那就麻烦你了。”旅行者对行秋说,又看向林晚,“也谢谢林姑娘。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不客气。”
事情谈妥,旅行者和派蒙带着特产去找行秋的管家。林晚也准备离开。
行秋送她到门口:“今天真是……热闹的一天。”
“是啊。”林晚笑了。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对了,海灯节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行秋问。
林晚想了想,说:“如果到时候有空,我很乐意。”
“那说定了。”行秋眼睛亮了,“到时候我叫你。重云、香菱、旅行者、派蒙都会来,应该会很热闹。”
“好。”
走出飞云商会,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很凉,但很清新。
她慢慢走回客栈。路上,她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些人:莽撞但真诚的重云,热情活泼的香菱,为钱发愁的旅行者和派蒙,还有温和聪慧的行秋。
这些人,在游戏里是角色,是数据。但现在,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
而她,现在和他们有了交集。不是作为玩家,而是作为林晚,总务司的文员,一个在这个世界努力生存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真实。
回到客栈,她打开笔记本,想记录今天的事,但想了想,又合上了。
有些事,不需要记录。有些人,不需要分析。
她吹灭灯,躺下。窗外,月色正好。
明天,还有工作。还有和行秋的讨论,还有贸易协定的报告,还有凝光的期待,甘雨的信任。
但她不觉得累了。反而有种奇怪的动力,推着她向前走。
也许,行秋说得对。只要她是真心为璃月好,她的过去,她的来历,其实没那么重要。
也许,她真的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是作为穿越者,不是作为玩家,而是作为林晚。
璃月港的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