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影潜踪锁玉阶
林薇是被颈间的痒意弄醒的。
不是蚊虫叮咬的细碎触感,是发丝扫过皮肤的轻痒,带着微凉的气息。她猛地睁开眼,撞进玄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他不知何时躺在了她身侧,墨发散落在枕上,几缕垂在她颈边,呼吸间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萦绕在鼻尖。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竟有几分温柔,“昨夜……吓着你了?”
林薇的心脏骤然缩紧,下意识地往床沿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昨夜他那近乎失控的拥抱还历历在目,那种要将她揉碎在怀里的力道,让她至今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没……没有。”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指尖却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玄凌的眸色暗了暗,收回停在半空的手,转而捏住了她腕上的羊脂玉镯。玉镯被他的指尖摩挲得温热,上面的“凌”字仿佛活了过来,烙得她皮肤发烫。
“这镯子,戴着还习惯吗?”他问,语气平淡,眼神却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林薇哪里敢说不习惯。她记得前日芳若姑姑来教她规矩时,无意中提了句“玛瑙镯衬肤色”,第二日,那位给芳若姑姑送玛瑙镯的小答应,就被以“冲撞圣驾”的罪名拖去了慎刑司,再没出来过。
“很……很习惯。”她强迫自己挤出个温顺的笑容,眼角却控制不住地泛起湿意,“多谢万岁爷赏赐。”
玄凌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幽暗的满足。他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故意擦过她的耳廓:“习惯就好。”
他的指尖冰凉,林薇却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又哭了?”玄凌的声音沉了沉,指腹擦去她的泪,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在朕面前,你有什么好怕的?”
林薇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偏执堵回了所有话。她怕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帝王威仪,而是他这份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却还要被他冠以“恩宠”的名义。
“万岁爷,该起身了。”殿外传来槿汐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
玄凌这才松开手,翻身坐起,苏培盛早已捧着朝服候在殿外。他任由宫人伺候着更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床榻上的林薇,像在确认一件珍宝没有被偷换。
林薇缩在被子里,直到玄凌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敢掀开被子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腕上的玉镯像是生了根,沉甸甸地坠着,连带着心都往下沉。
“小主,起吧。”槿汐端着温水进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浮起担忧,“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
林薇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那里的梨花该开得正盛,雪白一片压弯了枝头。可她只觉得那片白像极了慎刑司的白墙,冷得让人发怵。
“不去了。”她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就在屋里待着吧。”
待在屋里,至少能骗自己,这四面墙壁是她自愿选择的屏障,而不是别人强加的囚笼。
槿汐伺候她梳洗时,铜镜里映出她眼底的青黑。不过短短几日,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唯有腕上的玉镯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小主,尝尝这个?”槿汐端来一碟海棠酥,是御膳房新做的,“万岁爷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您前日看了两眼。”
林薇看着那精致的点心,胃里却一阵翻涌。她不过是前日在御花园远远瞥见一眼,他竟连这点小事都记着。这份“上心”,比任何责罚都让她恐惧。
“放着吧,我没胃口。”她推开碟子,转身走到窗边,望着院角那棵孤零零的石榴树。听说这树是先帝时栽下的,每年夏天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可此刻枝桠光秃秃的,像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宫人的趋步,倒像是刻意放轻的足音。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到窗棂后。
只见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太监贴着墙根溜过,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鬼鬼祟祟地往碎玉轩的角门去。他的动作极快,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那是种极冷的梅香,不是宫里常用的熏香,倒像是……
林薇的呼吸骤然一滞。她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闻到过这味道,当时玄凌的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雨,二话不说就带着她回了碎玉轩,连原本要去看的新菊都忘了。
“槿汐,”她压低声音,指尖冰凉,“方才那个小太监,你看见了吗?”
槿汐正收拾着妆台,闻言愣了一下,探头往院外看了看:“什么小太监?奴婢没瞧见啊。”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能在玄凌的暗卫眼皮底下溜到碎玉轩墙角,还能让槿汐这样的老人毫无察觉,这人绝非凡人。更让她不安的是那缕梅香——她隐约记得,《甄嬛传》里,唯有那位久居冷宫的废妃,最爱用这种极冷的梅花熏香。
难道是她?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窜进脑海:那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玄凌来的?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深宫里藏着的暗涌,比她想象中更汹涌,而她这只误入漩涡的羔羊,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主,怎么了?”槿汐看出她脸色不对,连忙走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林薇勉强笑了笑,指尖却攥得更紧,“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
槿汐连忙给她披上件素色披风,又端来杯热茶:“这宫里的风是邪性,小主仔细着凉。”
林薇捧着热茶,指尖却依旧冰凉。她知道,那小太监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碎玉轩外,而那缕梅香,更像是个无声的警告。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万岁爷!万岁爷!冷宫那边……走水了!”
林薇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脚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冷宫走水?是巧合,还是……
玄凌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出现在殿门口,他显然刚从朝堂回来,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你在这儿?”他看到站在窗边的林薇,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些,随即又皱紧眉头,“谁让你站在风口的?”
林薇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浑身发抖,刚想解释,就被他一把拽进怀里。他的怀抱比昨日更冷,力道也更重,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不许动。”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疯狂,“待在朕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林薇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暴怒。他的手死死扣着她的腰,勒得她骨头都在疼,可她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抱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这深宫从来都不是平静的湖面。水面下的暗流早已汹涌,而她和玄凌,就站在漩涡的中心。那个病娇的帝王,用他的偏执将她锁在身边,既是囚笼,或许……也是唯一的浮木。
可这浮木,本身就是最危险的存在。
殿外传来太监宫女们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苏培盛尖细的传令声。冷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碎玉轩的窗纸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
玄凌抱着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那片火光,眼底的阴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轻轻抚摸着林薇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可怕:“别怕,有朕在。”
“谁敢动你,朕就毁了谁。”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戾,“就算是……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也一样。”
林薇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会出事!
那缕冷冽的梅香,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真相。
而抱着她的这个男人,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帝王,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抬起头,看着玄凌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深宫的寒意,比昨夜的冰窖还要刺骨。而她腕上的玉镯,早已不是简单的饰物,是锁,是咒,是缠在她脖颈上的绞索,正被他一点点收紧。
窗外的火光越来越旺,映得玄凌的眸子里仿佛也燃起了火焰,那火焰里翻滚着偏执、占有欲,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惧。
林薇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连自欺欺人的资格都没有了。这座囚笼,早已不是用砖石砌成,是用鲜血和恐惧浇灌的荆棘,将她和他,牢牢地困在了一起。
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