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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紫竹林中的工坊

查九之戏台

紫竹。

踏入竹林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眼前景象的奇异美感——整片竹林,从竹竿到枝叶,全部是一种深邃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紫黑色。竹节上天然生长着环状纹路,那些纹路在特定角度看去,竟真的像一只只半闭着的眼睛。

“这是‘鬼眼紫竹’。”余老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古籍记载,只生长在极阴之地。竹龄以百年计,民国时期瑶里就只剩几丛了,没想到这里……”

“这里有整整一片。”扶幽已经打开电磁场探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剧烈的波动,“磁场强度是外面的三十倍。而且……有规律的脉冲,像心跳。”

竹林中没有路。他们只能沿着紫竹相对稀疏的地方前进。脚下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那种死寂感越来越重,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滴滴声,和……他们自己的心跳。

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叮……叮……叮……

清脆,有节奏,像是金属敲击某种硬物的声音。

“是修坯刀敲打辘轳车的声音。”余老先生停住脚步,“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拉坯。”

他们循着声音继续向前。大约走了十分钟,竹林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人工清理出的空地上,坐落着一座完整的工坊。

不是废墟,是保存完好的工坊。

木结构的房屋,青瓦屋顶,纸糊的窗户。门前挂着竹帘,帘子被卷起一半,能看见屋内的情景:正中央是一台辘轳车,车边摆着各种修坯工具;靠墙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着素坯,有碗、盘、瓶、罐;另一侧是釉料缸,缸口盖着木板,但缝隙里能看见各种颜色的釉料。

最诡异的是,一切都太干净了。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连地面都扫得一尘不染。仿佛就在刚才,还有人在这里工作。

“不可能……”余老先生喃喃道,“七十年了……怎么可能……”

沈素问的玉佩此刻光芒已经强到刺眼,而且开始剧烈震动,震得她几乎握不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执念固相’。”她艰难地说,“强烈的、持续七十年的执念,扭曲了现实,把记忆中最深刻的场景……凝固成了这个样子。”

叮……叮……叮……

声音从工坊里传来。

多多鼓起勇气,第一个走向门口。他撩开竹帘,向内看去——

辘轳车在转。

没有人操作,但辘轳车在自行缓缓旋转。车上的泥坯已经初步成型,能看出是个……人形的轮廓。修坯刀悬在半空,随着辘轳车的转动,一下一下地、自动地修整着泥坯的边缘。

而那个泥坯的脸部,已经开始浮现五官的轮廓。

一个小女孩的五官。

“林小蝶。”婷婷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工坊后院的景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透过工坊的后门,能看见一座依山而建的龙窑。窑体完整,青砖砌得整整齐齐,烟囱笔直地伸向天空。而此刻,窑口正飘着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更可怕的是,窑前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们,高大,微微佝偻,穿着民国时期的粗布短褂。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火钩,正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往窑口的投柴孔里添柴。

每添一次,窑口里的火光就旺盛一分。

投柴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余老先生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晚窑……是你吗?”

人影的动作停住了。

火钩停在半空。

然后,极其缓慢地,人影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窑火灼烧过的脸。半边脸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能看出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另半边脸却布满烧伤的疤痕,皮肤扭曲皱缩,眼睑外翻,露出浑浊的眼球。烧伤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脖颈,隐入衣领。

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是温柔的。

“余师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七十年不见,你也老了。”

余老先生踉跄一步,扶幽赶紧扶住他。

“你……你真的还……”

“活着?”林晚窑笑了,那笑容在烧伤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不,我早就死了。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初七,晚窑坍塌的时候,我就死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窑里添柴:“但死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自己的魂,烧进了这座窑。我要看着小蝶,等到有人能完成承诺的那一天。”

沈素问的玉佩在这一刻,忽然“咔”的一声轻响。

裂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素问!”多多扶住她。

“没……没事。”沈素问擦掉血,盯着林晚窑的背影,“他在燃烧自己的‘存在’。这座工坊,这片紫竹林,还有……那尊瓷瓶,都是用他的魂力维持的。但他撑不了多久了。”

林晚窑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姑娘说得对。我撑了七十年,魂力快耗尽了。所以当那尊瓷瓶离开封存地,开始‘苏醒’时,我就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放下火钩,转过身,这次完全面对众人。烧伤的那半边脸在窑火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恐怖,但完好那半边的眼神,却清澈得像少年。

“小蝶的‘病’,不是身体上的。”他缓缓说,“她出生时,我妻子难产而死。临死前,她把毕生的‘情念’——对我的爱,对孩子的爱,对世界的眷恋——全部注入了小蝶体内。一个婴儿承受不了这么强烈的情感,所以她的心脉天生脆弱,活不过七岁。”

“所以你想把那些‘情念’抽出来?”查理问。

“对。但我错了。”林晚窑闭上眼睛,“我烧制那尊瓷瓶,不是为了抽走她的‘情念’,而是想……把我的魂也烧进去,陪着她。这样即使她的身体消亡,她的意识也能在瓷瓶里,和我的意识一起,永远存在。”

他睁开眼,看向工坊里那个正在自动成型的泥坯:“但我失败了。烧制到第七天,窑塌了。我的肉身死了,魂被困在窑里。小蝶的肉身也死了,但她的意识……分裂了。”

“分裂?”扶幽记录着。

“一部分留在了瓷瓶里,成了你们看到的那种‘会变化’的状态。一部分……回到了她五岁时的记忆节点,困在了这座工坊的时空里。”林晚窑指向辘轳车上的泥坯,“她一直在等我给她‘做完’这个泥娃娃。她相信,只要泥娃娃烧成了,病就好了,阿爹就会带她去看桃花。”

窑口的火光忽然剧烈跳动。

林晚窑的脸色变了:“时间不多了。今晚子时,是第七个七十年轮回的结束点。如果在那之前,小蝶的意识和瓷瓶不能重新合一,她的魂就会彻底消散。而这座山七十年来吸收的所有‘念’——恐惧、悲伤、同情——会一次性爆发,形成‘怨潮’。到时候,整个瑶里……”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怎么合一?”多多问。

“需要有人进入窑里,把那尊瓷瓶放到窑心,然后……”林晚窑顿了顿,“重演当年的烧制过程。但这次,需要活人的‘真情实感’作为引子,引导小蝶的意识回归完整。”

“活人进入窑里?”虎鲨瞪大眼睛,“那不就是……”

“死。”林晚窑平静地说,“肉身会死。但魂如果能成功引导小蝶的意识合一,就能和她一起,进入瓷瓶,获得另一种存在。”

他看向众人:“当然,你们可以现在离开。我还有最后一点魂力,能引爆这座窑,把一切埋葬在深山里。小蝶会消散,我也会消散,但至少不会波及外面。”

工坊里陷入死寂。

只有辘轳车还在转,修坯刀还在叮叮作响。

那个泥坯小女孩的脸,已经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泥坯的嘴角,正微微上扬。

她在笑。

等阿爹给她做完泥娃娃的,幸福的笑。

多多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青云镇古戏台下,那四十三道等待了七十年的幻影。

想起陈云笙最后消散时,那个解脱的鞠躬。

想起瓷瓶上那句“窑火好烫,但我愿意等”。

他抬起头:“如果我们选择帮她……具体要怎么做?”

林晚窑看着他,烧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完整的笑容:

“孩子,你不怕死吗?”

“怕。”多多老实说,“但更怕有人等了七十年,最后等来一场空。”

沈素问擦掉嘴角的血,站直身体:“需要什么样的‘真情实感’?”

“爱。”林晚窑说,“纯粹的爱。可以是亲情,可以是友情,可以是任何不掺杂质的、愿意为他人付出的情感。这种情感波动,能安抚小蝶意识中的恐惧和执念,让她愿意‘回家’。”

他看向工坊内:“但进入窑里的人,必须是真的愿意。不能有丝毫犹豫,不能有丝毫杂念。否则,窑火会吞噬一切。”

窑口的火光又跳动了一下。

这次,火光里隐约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的背影,正蹲在溪边玩水。她哼着歌,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野花。而她身边,站着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影,正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画面一闪即逝。

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人影穿的衣服……和多多今天穿的,是同一种蓝色。

林晚窑的眼神变得深邃:“看来,她已经选好了。”

“选好什么?”婷婷问。

“引导者。”沈素问答道,她看着多多,“瓷瓶对你的气息有反应。昨晚出现在你窗台上的花枝,今天溪边让你看见的瓷瓶……她一直在试图和你建立连接。”

多多愣住了。

他想起来,在博物馆第一次看到瓷瓶照片时,他心里涌起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想起来,昨夜窗台上那支花枝的香味。

想起来,刚才溪边瓷瓶眨眼时,他心口那一瞬间的悸动。

“是我吗?”他轻声问。

“是你,也不只是你。”林晚窑说,“需要三个人。一个进窑,两个在窑外维持‘情感共鸣’。进窑的人负责引导,窑外的人负责稳定通道。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直到瓷瓶烧制完成——或者,所有人一起被窑火吞噬。”

他看向工坊外逐渐西斜的太阳:

“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你们决定吧。”

夕阳的余晖透过紫竹林的缝隙,在工坊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自动旋转的辘轳车,终于停了下来。

泥坯小女孩完成了。

五官清晰,笑容甜美,连发丝的纹理都细致入微。

她静静坐在辘轳车上,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跳下来,喊一声“阿爹”。

而窑口的火光里,又浮现出新的画面——

这次是工坊的院子。春天,桃花开了。小女孩在桃花树下转圈,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高大的人影站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一只刚烧好的、蝴蝶形状的瓷偶。

画面里,小女孩回头,笑着说:

“阿爹,春天真的来了。”

窑火熄灭。

工坊里,只剩下暮色,和一片沉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