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后的第三周,周三上午九点,市局特案组会议室。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全黄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会议室里却有些低气压。刘耀文手臂还吊着,但已经出院归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贺峻霖的肋骨固定带拆了,但坐姿仍然有些僵硬。丁程鑫眼下淡淡的青黑还在,但至少能睡整觉了。
桌上是“虫巢”案的最终归档文件,旁边堆着厚厚的心理评估报告和医疗建议。
“都看了?”马嘉祺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每个人。
没人说话。报告里的内容触目惊心:PTSD症状普遍存在,建议全体休养三个月,不建议短期内接触高刺激性案件。
“郑队的意思,让我们放个长假。”马嘉祺继续说,“去海南,或者云南,集体疗养,费用局里出。”
一阵沉默。
“我不去。”刘耀文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躺医院半个月够了。再躺下去,骨头该生锈了。”
“我实验室走不开。”宋亚轩推了推眼镜,“苏雨薇的康复监测需要连续数据,还有那些‘阈值信息素’的残留分析,需要定期跟进。”
“我手头还有几个积压的侧写求助。”丁程鑫低头翻着笔记本。
“我……”贺峻霖刚张嘴。
“你需要休息。”马嘉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所有人都是。但我也知道,真让你们闲下来,可能会更糟。”
他合上文件夹。
“所以,折中。不接大案,不出外勤,处理一些积压的、技术性的协助请求。就当……复健。”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张真源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马队,东区分局转过来一个案子,说……有点怪,但不算急,问我们能不能协助看看现场和物证。”
“什么案子?”
“集体食物中毒。但中毒症状……不太一样。”
上午十点二十分,东区“清河人家”社区。
社区很普通,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六层楼房,住的大多是退休职工和租户。事发的是3号楼2单元,整栋楼四十八户,从昨天中午开始,陆续有二十三人出现相似症状:剧烈头痛、幻视、幻听,所有人都坚称“在水里看到了东西”。
“水里?”贺峻霖跟着辖区民警走进楼道,楼道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对,自来水。”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姓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先是301的王大妈,说烧水时看见水壶里有张人脸。接着是402的小李,洗脸时说洗脸盆的水变红了,有血腥味。到昨天晚上,整栋楼但凡喝过自来水、用过自来水的人,都开始说胡话。送医院检查,身体指标基本正常,就是脑电图显示额叶异常放电,像……像轻微癫痫,但又不是。”
“水源检测了吗?”
“检测了。区疾控中心来了三拨人,自来水公司也来了,取样化验,水质完全达标,没有微生物污染,没有化学毒素,连重金属含量都在安全范围内。”赵警官压低声音,“但邪门的是,取样的时候,好几个工作人员也说,从那水管里接出来的水,‘看着不太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们走到402室。住户小李是个二十多岁的程序员,此刻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杯瓶装水。
“警察同志,我真没疯。”小李声音发颤,“我当时就在洗脸,低头一看,盆里的水是暗红色的,还有……还有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飘。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我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我明明睁着眼啊!”
丁程鑫蹲在他面前,语气温和:“后来呢?”
“我吓坏了,把水倒了,又接了一盆。这次水是清的,但我手一伸进去,就感觉有东西在……在舔我的手指。冰冷的,滑腻的。”小李猛地灌了一口瓶装水,“我吓得把整栋楼的水阀都关了。但晚了,楼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中招了。”
“你们平时用水,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气味?颜色?”
“没有,一直很正常。就昨天中午开始。”小李想了想,“对了,昨天上午停水两小时,说是管道检修。来水之后,就出事了。”
“哪里的检修?”
“就我们这片。公告贴楼下了,说主供水管阀门更换。”
马嘉祺和贺峻霖对视一眼。
“赵警官,麻烦联系自来水公司,我要昨天检修的详细记录、工作人员名单、以及……所有可能接触过那段管道的人员信息。”
“明白。”
下午两点,市局法医实验室。
宋亚轩面前摆着三份水样。一份取自402的洗脸盆残留(小李倒掉后未彻底清理),一份取自该楼水表前的总管,一份取自同小区另一栋未受影响楼的对照样本。
肉眼观察,毫无区别。澄清,无色,无味。
他先做了常规毒理筛查——阴性。
接着是微生物培养——需等待二十四小时,但初步镜检未见异常。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规的事:将水样滴在载玻片上,放入超高分辨率光谱分析仪。不是检测成分,是检测水分子簇的微观结构。
屏幕上的光谱图呈现出来。对照样本的水分子簇呈较均匀的六环结构。而取自402和总管的水样,分子簇结构……出现了局部畸变。在特定的波段,分子排列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则的、非自然的螺旋状,像被某种力场“雕刻”过。
“水被‘结构化’了。”宋亚轩对着通话器说,“不是污染,是物理性质的改变。有人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或声波,对流过那段管道的水进行了处理,改变了水分子的集群排列方式。这种结构化的水,可能……会影响人脑的液体环境,干扰神经信号的传导。”
“能让人产生幻觉?”马嘉祺问。
“理论上,如果这种结构化的水被饮用或长期接触,它通过血脑屏障后,可能改变脑脊液的微观物理性质,进而影响神经元周围的离子环境和电信号传递。特定频率的脑电波可能被干扰或诱导,产生类似致幻剂的效果,但更……‘精准’。”宋亚轩调出另一组数据,“更关键的是,这种结构是可编程的。如果掌握技术,可以设计不同的分子排列,诱导不同的幻觉内容——比如红色的水,水中的脸,被舔舐的感觉。”
“有治疗办法吗?”
“停止接触污染水源,大量饮用正常水,加速代谢。大部分症状应该会在一周内自行消退。但……”宋亚轩停顿,“如果长时间暴露,可能会造成持久的神经敏感性改变,甚至……对特定频率的信号产生依赖或成瘾。”
通话器那头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丁程鑫的声音插入,“这可能是某种……测试?测试这种技术对人群的影响?甚至是在筛选‘易感人群’?”
“不排除。”宋亚轩说,“而且,这种技术门槛极高,需要精密的设备和深厚的物理、神经科学知识。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下午四点,自来水公司调度中心。
严浩翔调出了昨天的检修记录。记录显示,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清河社区段的主供水管因“阀门老化”进行计划性更换。施工队是外包的“诚安水务工程公司”,有正规资质。工作人员三名,均有备案。
但当他调取社区周边道路监控时,发现了异常。
在停水期间,除了施工队的工程车,还有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在小区外停留了五十三分钟。货车没有任何标识。司机下车,似乎在检查轮胎,但目光始终瞟向小区入口。货车后车厢装有某种设备,从热成像模糊轮廓看,像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罐,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和接口。
货车离开的时间,与恢复供水的时间,相差不到三分钟。
“车牌是套牌。”严浩翔将货车的画面放大,“车辆信息是假的。但我在交管系统里比对了同型号货车的全市记录,发现过去三个月,这辆车在另外四个不同城区出现过,每次出现的时间,都恰好是该区域有短时计划停水或管道维修的时候。”
“那四个地方,有类似报案吗?”马嘉祺问。
“正在查。但初步询问辖区派出所,有三个地方有零星的、未引起重视的‘水质投诉’,说水有怪味,喝了头晕。但都没有形成规模,不了了之。”
“他们在测试。”贺峻霖说,“用不同社区做实验场,调整技术参数,观察效果。清河社区这次……可能是第一次大规模成功。”
“或者,是第一次故意暴露。”丁程鑫缓缓道,“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调查方向、和……对这种新威胁的认知能力。”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虫巢”案不是结束。
是某种更隐蔽、更“高级”的威胁的序章。
顾明山用血腥和恐惧试图制造进化。
而现在这个,用清水和幻觉,试图……编程。
“查那辆货车。”马嘉祺下令,“严浩翔,我要它过去三个月所有行踪的完整轨迹。张真源,联系那四个出现过类似投诉的社区派出所,我要所有相关记录,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抱怨。刘耀文,你伤没好,但脑子能动,跟丁程鑫一起,分析这些地点的共同点——人口结构、建筑年代、供水管网类型,什么都行。”
“宋亚轩,”他最后说,“我要一份详细的技术评估报告,关于这种‘水结构化’技术的可行性、潜在危害、以及……可能的防御或检测方法。”
“贺峻霖,你跟我去‘诚安水务工程公司’。看看那支施工队,到底是无辜的,还是……被渗透了。”
任务分配完毕。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
只有一种熟悉的、冰冷的专注,重新回到每个人眼中。
窗外,秋日晴朗。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座城市的血管里。
不是虫卵,不是信息素。
是水。
最平常,也最致命的水。
下午五点十分,“诚安水务工程公司”办公室。
负责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姓周,看起来很紧张。
“警察同志,我们就是干活的,按单子施工。昨天的活儿是自来水公司调度中心直接派下来的,有正规工单。工人老张、小王、小李,都是跟了我七八年的老人,绝对没问题!”
马嘉祺看了工单,确实正规。但他注意到,工单的“施工备注”栏,有一行打印的小字:“建议施工期间,对管道进行常规高频脉冲清洗,提升水质。”
“高频脉冲清洗,是什么?”
“哦,就是用水锤效应产生的高压脉冲,冲刷管道内壁,清除沉积物。很常见。”周经理说,“我们设备都带这个功能,昨天也开了。但就开了十分钟,标准流程。”
“设备是谁的?”
“公司配的,用了好几年了。”
“昨天施工期间,设备有没有离开过你们的视线?”
周经理一愣:“那倒没有……不过,中途老张说设备有点异响,他下车检查了大概……五六分钟?就在工程车后面,我没太注意。”
“检查时,设备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应该是……关着的吧?不然不安全。”
马嘉祺和贺峻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六分钟。
足够在设备上做手脚,或者,用另一台设备,对接管道,注入某些东西。
“昨天施工,除了你们三个,还有没有其他陌生人在附近?或者,有没有看到一辆白色厢式货车?”
周经理回忆着:“白色货车……好像是有。停在街对面树荫下,我还想谁大白天停那儿。但没注意车上有没有人。”
线索似乎指向那辆白色货车。
但马嘉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故意把线索,摆在他们面前。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街道。
秋日的夕阳将街道染成金色,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就在刚才,技术组发来消息:在对清河社区受影响住户的深入询问中,有不止一个人提到,在产生幻觉时,除了看到水中的异象,还“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嗡嗡声。
像某种机器。
或者,像某种频率。
贺峻霖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马队,”他低声说,“如果‘虫巢’是想从肉体上改造人,那这个……是不是想从认知上,改造人?”
马嘉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街道尽头,那轮正在下沉的夕阳。
阳光很暖。
但他忽然觉得,这城市的光明之下,流动的阴影,似乎比任何黑夜都要深,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