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气反常地闷热。
特案组七个人挤在丁程鑫租的公寓里,空调开得很足,桌上堆着披萨盒和可乐罐。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没人认真看。刘耀文和张真源在地板上联机打游戏,严浩翔靠着沙发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代码节奏。
贺峻霖的左臂还吊着,用右手笨拙地戳着手机屏幕。宋亚轩坐他旁边,偶尔把他够不到的薯条盘子推过去。
“我说,”贺峻霖头也不抬,“宋亚轩,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看标本的眼神瞄我?”
“我在观察你尺骨愈合期的肌肉代偿性紧张。”宋亚轩推了推眼镜,“以及你右腕有轻微腱鞘炎早期症状,建议减少手机使用。”
“我这是工伤后的心理健康建设。”
“刷八卦论坛算哪门子心理建设?”
“了解人民群众的疾苦。”贺峻霖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看,这个帖子说东区老街有家面馆的浇头里有蟑螂卵——”
“拿走。”宋亚轩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
马嘉祺靠在阳台门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酝酿着一场暴雨。苏雨薇三天前转入了康复医院,情况稳定,但依然很少说话。李振华的案子移交检方,卷宗堆起来有半人高。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除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郑队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气象台发暴雨红色预警,这两天都别往外跑,好好休息。”
下面还有一句:“不过,要是真闲不住,东区老街派出所刚转上来一个案子,有点怪。我压着,周一再说。”
马嘉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没回复。
客厅里传来刘耀文的哀嚎:“张哥你阴我!”
“兵不厌诈。”张真源笑得很无辜。
丁程鑫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看到马嘉祺站在阳台,走过去递给他一块。
“想案子?”
“没有。”马嘉祺接过西瓜。
丁程鑫笑了笑,没拆穿。“苏雨薇的主治医生今天跟我说,她开始尝试用左手画画了。虽然画得很抽象,但……是个好迹象。”
“嗯。”
两人沉默地吃着西瓜,看客厅里那点难得的、笨拙的轻松。严浩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只缓缓爬行的苍蝇。贺峻霖终于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宋亚轩起身去开冰箱找饮料。
就在这时,马嘉祺的手机响了。
不是郑队,也不是内部线路。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
他皱眉接起。
“马嘉祺队长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哭腔,“我是东区老街派出所的文员小陈,郑队让我……让我有急事直接联系您。我们这儿,东区老糖厂宿舍楼,3栋401……出、出事了……”
“慢慢说,什么事?”
“死人……不,不是普通的死人……”小陈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里隐约传来呕吐声和混乱的人声,“是……是虫子……满屋子都是……人……人已经……”
马嘉祺站直身体:“通知现场保护,任何人不要进去。我们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转身。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游戏暂停了,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有案子。”马嘉祺的声音很平静,“东区老糖厂宿舍楼。现场可能很糟,需要出现场的人,自愿。”
没有人犹豫。
刘耀文扔下游戏手柄,张真源关掉电视。严浩翔已经抓起车钥匙。贺峻霖单手撑着想站起来,被宋亚轩按回沙发。
“你留下。”
“我能行——”
“这是医疗建议。”宋亚轩快速收拾自己的随身勘查包,“现场如果有生物污染,你伤口感染风险很高。”
“宋亚轩说得对。”马嘉祺拍板,“贺峻霖留下,支援后勤。丁程鑫、刘耀文、张真源跟我走第一车。严浩翔,你开车,带宋亚轩和第二车设备跟上。”
“现场什么情况?”丁程鑫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马嘉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报案人说,满屋子都是虫子。”他顿了顿,“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暴雨前的闷热,黏在每个人皮肤上。
东区老糖厂宿舍楼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红砖建筑,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3栋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脸色发白的民警守在单元门口,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居民。
马嘉祺下车时,一个年轻女警跑过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马队,我是小陈。现场在四楼,我们所长在上面……他、他下来就吐了,说让等你们来……”
“现场几个人?”
“应该就一个,租户,叫林秀娟,四十二岁,糖厂下岗职工,独居。是楼下邻居闻到臭味报的警。”小陈声音发颤,“但我们进去的时候……那个房间……”
她说不下去了。
马嘉祺拍了拍她的肩,戴上手套和鞋套,率先走进楼道。丁程鑫和刘耀文跟上,张真源留在楼下开始询问居民。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混杂着某种更古怪的、类似发酵水果的气味。越往上走,气味越浓。到四楼时,401的房门敞开着,两个民警脸色惨白地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如蒙大赦。
“马队,里面……我们没敢动。”
马嘉祺点头,走到门口。
首先涌来的是热浪。房间没有开空调,窗户紧闭,闷热如蒸笼。然后才是气味——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腐臭,混杂着甜腻,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蜂蜜的香气?
接着,他看到了“那个”。
客厅中央,一把老式藤椅上,坐着一具“人形”。
之所以说“人形”,是因为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体。它穿着碎花睡衣,身形轮廓依稀可辨,但裸露在外的皮肤——脸、脖子、手臂、小腿——已经完全被一层厚厚的、蠕动的、棕黑色的“外壳”覆盖。
那是虫。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甲虫、蜈蚣、潮虫、马陆,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多足爬虫。它们在那具躯体上翻滚、蠕动、啃噬、交配,形成一个活生生的、不断流动的“虫毯”。虫群太厚,以至于完全看不清下面的尸体状况,只能从虫体起伏的轮廓,勉强辨认出那是个人。
虫群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呕——”刘耀文捂住嘴,后退一步。
丁程鑫脸色发白,但强迫自己盯着看。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很普通的旧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整洁。除了虫子和尸体,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窗户紧闭,门锁完好。桌上甚至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叶已经沉淀。
虫群似乎对光线敏感,在手电光照射下,表层虫子略微骚动,但并未散去。
“温度。”马嘉祺低声说。
丁程鑫抬起手持测温仪。室温三十二度,而虫群聚集的“人形”区域,温度高达三十八度。
“虫子在散发热量。”丁程鑫声音干涩,“或者……尸体在腐败产热,吸引了它们。”
“不。”马嘉祺的手电光停在藤椅脚下。那里有几只死去的甲虫,身体干瘪,“如果是死后自然招引的腐食昆虫,不会这么……整齐。也不会这么多种类聚集。而且你们看——”
光柱移向房间角落。墙边、柜子下、天花板上,到处都有虫子在爬,但密度远不如尸体上。它们似乎被什么吸引,源源不断地从房间各处——地板裂缝、墙角孔隙——钻出,朝着藤椅上的尸体汇聚,如同朝圣。
“像是有……信息素。”宋亚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全套防护服,提着勘查箱,脸色在透明面罩后显得异常冷静,“某种强烈的、吸引特定种类昆虫的信息素,从尸体上散发出来。”
他小心地跨过门槛,在距离藤椅两米外停下,打开勘查箱,取出长镊子和标本瓶。
“我需要样本。虫体,还有……”他看向那杯茶,“液体。”
“小心。”马嘉祺说。
宋亚轩点点头,用镊子小心地从虫群边缘夹起一只还在扭动的黑色甲虫,放入标本瓶。虫子一离开群体,立刻剧烈挣扎,然后迅速僵直死亡。
“应激性死亡?”丁程鑫皱眉。
宋亚轩没回答,又取了茶水样本。然后,他做了个更大胆的举动——用一根长探针,极其缓慢地,轻轻拨开尸体手臂位置最表层的虫群。
虫子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皮肤。
不,不是皮肤。
是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孔洞。成千上万,布满了整个小臂。孔洞边缘整齐,微微内陷,像是被什么极其细小尖锐的东西反复穿刺过。而从这些孔洞里,正有细小的、乳白色的蛆虫缓缓蠕动、钻出。
“皮下……”刘耀文喉结滚动。
“不是蛆。”宋亚轩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是某种昆虫的幼虫。它们在皮下孵化了。”
他移动探针,轻轻按压一个孔洞边缘。一股浑浊的、淡黄色的粘液,混着几只细小的幼虫,从孔洞中被挤了出来。
“虫卵被直接注入皮下组织,在体内孵化。”宋亚轩收回探针,脸色难看,“这不是自然生虫。这是……人为的‘种植’。”
马嘉祺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椎。
“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虫群活动会加速腐败,干扰判断。但茶水的蒸发量和室温……”宋亚轩估算,“初步判断,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也就是前天晚上到昨天凌晨之间。”
前天晚上。暴雨预警发布前。天气最闷热的时候。
“老楼,住户杂,监控很少。”严浩翔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他留在楼下车上,已经接入了周边道路的监控,“正在排查最近两天的可疑人员和车辆。但马队,有件事很奇怪——”
“说。”
“这个林秀娟,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前天晚上十点零三分,打给一个叫‘陈老师’的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我查了这个号码,机主叫陈文柏,六十五岁,退休昆虫学教授,住城西大学家属院。”
“昆虫学教授?”丁程鑫抬起头。
“更巧的是,”严浩翔继续,“这位陈教授,是市自然博物馆的特约顾问,专门负责昆虫标本馆。而林秀娟——下岗前是糖厂质检员,下岗后在自然博物馆当过两年保洁,三年前离职。”
马嘉祺和丁程鑫对视一眼。
“查陈文柏现在的行踪。联系大学家属院派出所,询问情况。”
“已经在查。另外,”严浩翔顿了顿,“我刚刚搜索林秀娟的社交账号。她最后一次更新,是四天前,转发了一条自然博物馆的科普文章,关于‘昆虫的信息素与人类生活的潜在联系’。配文是:‘陈老师说得对,它们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
丁程鑫快步走到桌前。那杯茶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是《自然科学》期刊,其中一页被折了角,标题是:《信息素诱导:昆虫行为操控的新可能》。作者:陈文柏。
他小心地戴上手套,翻看杂志。折角的那一页,边缘有干涸的水渍,还有几个用铅笔写下的、极其微小的字迹:
“它们找到了我。”
字迹颤抖,几乎难以辨认。
丁程鑫拿起杂志,对着光。在那一页的空白处,还有一行更淡的、像是无意识划下的痕迹:
“对不起,陈老师。我撑不住了。”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
几秒后,闷雷滚过。
暴雨,终于要来了。
而在这间布满虫子的死亡房间里,一个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疑问,正在啃噬每个人的理智:
如果虫子是“种植”的。
那么,是谁播下的种?
又是谁,在“喂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