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们折返至特警支队的机库,天光已不知不觉沉了下去。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天际线上。
风裹着远处飘来的潮湿泥腥气灌进鼻腔。
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
而那面高悬于旗杆顶端的八一军旗,已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翻卷的猩红在灰白天幕下猛烈抖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在满是罪恶与伤痕的城市上空,灼灼地烧着。
弥生正立在旗杆旁,仰着脸一动不动地盯着高处。
何璐凑到她身边,不由得也抬头望去。
高天辽阔,红旗翻卷。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老大,你在看什么?”
弥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翻飞,她却像浑然不觉一般,依旧仰望着天空,低声呢喃道:“暴风雨要来了。”
“啊?”何璐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弥生,脸上的疑惑更深了,“这话什么意思?”
弥生只是浅浅一笑。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问道:“天狼呢?”
何璐回答道:“他被带走审查了。”
这是规矩。
无论军衔高低、功劳大小,卧底人员任务结束归队后,都必须接受一套完整的内部审查与评估,无人可以例外。
审查的核心,是核实潜伏期间的一切行为是否落在授权范围之内,有无擅自越过组织批准的行动边界。
更深层的考量则在于——
确认此人是否已被策反,是否泄露了不该泄露的机密,是否存在被敌方反向渗透的可能。
而审查之外,还有心理评估、医疗检查、身份恢复等一系列后续安排,目的是帮助卧底从漫长的伪装状态中抽身,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与战斗序列。
弥生再度沉默下来。
何璐见状,便不再打扰自家老大沉思,悄无声息地离开,着手处理蜂鸟的身后事。
毕竟是陈应天亲口托付的。
她也从陈应天那里听说了蜂鸟曾讲述过的那段身世。
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她就当那些话都是真的吧。
念在蜂鸟一生凄苦,临终前又倒戈对付黑猫、替陈应天立了一功,总该让她走得体面些。
……
全体队员列队完毕,鸦雀无声。
陈应天站在队列之中,已换好迷彩服。
领口处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军衔标识。
再往上, 帽檐投下的阴影里,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队前, 雷战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二十余名精锐特种战士,随即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天狼!”
“到!”
陈应天应声出列。
上步,靠腿,立正。
雷战逼视着他的双眼,浑厚的嗓音震荡四方。
“你是否做好为党和人民、为祖国随时献身的准备?!”
陈应天昂首挺胸,高声应答。
“时刻准备着!”
掷地有声的回答,彰显着一颗滚烫的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话音刚落,队列中轰然响起整齐的呐喊。
“时刻准备着!”
“时刻准备着!”
声如山洪倾泻,震彻天地。
雷战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
他取出两枚上尉军衔,郑重地贴在陈应天的领口处。
随后退后一步,立正,敬礼。
“欢迎归队。”
陈应天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军衔标识上。
泪意,一点一点,漫上眼眶。
数年流离,刀尖行走,隐于暗处,蛰伏无声。
今日,他终于重新站进了队列,站回了光里。
他慢慢抬手,指节微颤,敬出一个庄重的军礼。
一如当年,那个少年第一次敬礼的模样。
“恭喜你,上尉。”雷战一记重拳擂在陈应天肩头,震得他身形一晃,“你的立功报告已经正式递交上级,批复很快就会下来。”
陈应天却只是轻轻摇头,眉宇间没有半点邀功的神色,反倒透着一种朴素的坦然。
“立功?”
“那从来不是我的目的。”
“我不过做了一个军人、一个党员分内该做的事。”
雷战欣慰地点了点头,唇角一勾,露出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坏笑。
紧接着,他中气十足地高声宣布。
“下面让我们热烈欢迎——”
“雷电突击队副队长,天狼上尉,重新归队!”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
队列里的雷电突击队队员瞬间沸腾起来。
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再也顾不得队列纪律,呼啦一下全涌了上去。
目光扫过雷战,又落向那群朝自己狂奔而来的队员,陈应天脸色猛地一变,脚下连退好几步。
他抬起一只手,半是警告半是求饶地笑道:“停!”
“停!”
“我伤还没好利索呢!”
然而话音未落,那群人已经扑到了跟前。
好几双手臂同时伸来,将他整个人稳稳托起。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陈应天就被高高抛向天空。
风声灌满耳朵,他望着头顶那片天,耳畔炸开一片欢呼与笑骂。
看着陈应天被放下来,看着那些大男人围成一圈、抱头痛哭,弥生心底不由泛起一阵酸涩。
却也是打心底里,为他们终于团聚而感到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