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还没响,南京城里该死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沈知还蹲在神策门城垛的阴影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夜枭。灯笼光扫过她的侧脸——那是一张极明艳又极英气的脸。蜜色的肌肤,两道天然长成的剑眉飞入鬓角,左眉梢一道淡疤破开精致,添了三分凌厉。此刻她抿着唇,下颔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看着下面那具被草席裹走的尸体。
第四个。
靛蓝棉袍,胸口插着半截带倒钩的猎箭——箭尾的羽毛在夜风里轻颤,和她三个月前从师父心口拔出来那支,一模一样。
守门的老卒在下面叹气:“造孽啊……这个月第四个了,都是福建来的粮商。”旁边年轻兵卒压低声音:“刘头儿,我听说他们死前都去过江防水师的营地……”
“闭嘴!”老卒厉声喝止,灯笼晃得厉害,“还想不想吃这碗皇粮?”
沈知还的耳朵动了动。
她像片影子滑下三丈高的城垛,落地时青石板上的露水都没溅起一滴。绕到城墙根下那道新开的漕粮侧门时,她停了。
门缝里飘出股味道。
不是尸臭,是更淡的——海水的咸腥,混着铁器浸泡太久后的锈味。还有一丝……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龙涎香。
她闭上眼,鼻翼轻颤。师父咽气那天,指甲缝里就抠出过这种味道的泥。
“海腥,铁锈,龙涎香。”她默念,齿间磨出细微的响。
转身要走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暗处有东西反光。她蹲下,从碎砖里抠出半块象牙腰牌——断口新鲜,雕着半只张牙舞爪的海东青,爪子凌空欲攫。
腰牌背面,编号:丁柒。
沈知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腰牌揣进怀里贴肉藏着,几个起落消失在连绵的屋瓦间。月光照着她翻飞的黑色劲装,腰肢束得极紧,那柄唤作“一线天”的软剑缠在腰间,冰凉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没有回城外茅棚,而是掠向秦淮河畔的一处小客栈。
二楼最东头那间房还亮着灯。
她攀上外墙,指尖扣着砖缝,悄无声息挪到窗下。纸窗上透出两个人影。
“……必须找到那本账册。”声音苍老,带着闽地口音,“谢怀远死前肯定留了副本。”
“督公的人已经把谢府翻了三遍,毛都没有。”另一个声音年轻些,焦躁,“谢临川那小子可能根本不知道——”
“他知道。”苍老声音打断,“谢怀远是什么人?他敢查漕粮的账,就一定会留后手。只要谢临川回南京……”
后面的话压低了。
沈知还屏住呼吸。谢怀远?那个去年冬天在通州“坠河溺亡”的北京留守司指挥使?师父临终前喃喃念叨的几个人名里,好像就有“谢”什么……
窗内忽然静了。
她心头一凛,松手坠下。几乎同时,窗户“砰”地推开,一把飞刀擦着她耳际钉进院墙!
“什么人!”
沈知还在空中拧身,足尖在墙壁一点,借力翻上屋顶。回头瞥见的最后一幕,是窗边那张苍老的脸——左眼角有道疤,一直划到耳根。
她记住了。
在南京城的屋顶上奔出三里地,确认没人追来,她才在一处废弃的染坊晒布台上停下。月光很亮,她掏出那半块腰牌,就着光仔细看。
又从怀中摸出个小皮囊,倒出点白色粉末——师父教的,牡蛎壳磨的粉。轻轻吹在腰牌上。
粉末嵌进纹路里。
那不是花纹,是字。四个极小极小的楷书:
“清勾稽考”
沈知还的手抖了一下。她在师父那堆破烂书里见过这四个字——“清理勾稽考校”,洪武年间太祖皇帝设的临时衙门,专查天下粮税账目。师父在那页纸上批了四个朱砂大字:
“血流成河”
她收起腰牌,望向北方。通州在北,师父死前最后去的地方也是北。谢怀远死在北,他儿子谢临川……
“谢临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符。
她得找到这个人。在杀师父的人找到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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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四十里外,淮安府清江浦码头。
谢临川靠在漕船冰冷的船舷上喘气,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眉眼生得极凌厉,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此刻额发被汗湿了,几缕黏在棱角分明的颧骨上,右额角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白。
他才二十二岁,可眼神沉得像熬了半辈子的老兵。
脚下躺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血正在甲板上漫开。
“少将军……”副将陈烽拖着伤腿挪过来,声音嘶哑,“这样下去,咱们撑不到南京。”
谢临川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那块刚从尸体上搜出来的铜牌。牌子很普通,漕帮脚夫人人都有。不普通的是牌子背面,用针尖划出来的那个记号——
一只鹰。
和他父亲遗体紧攥的掌心里,抠出来的那张染血纸条上画的鹰,一模一样。
“他们不想让我们到南京。”谢临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因为南京有他们怕的东西。”
“账册?”陈烽问。
“不止。”谢临川从怀中掏出那封浸过血、又被汗水润得字迹模糊的信,就着月光,辨认最后几行小字:
“若吾不测,携此函往南京,寻鸡鸣山脚顾氏笔墨铺,示‘海东青’纹,自有人接应。切记,勿信官,勿信漕,只信……”
后面的字被血污了。
只信谁?
谢临川攥紧信纸。父亲一生谨慎,临死前用命换来的线索,绝不会只到这一步。
“歇两个时辰。”他收起信,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夜空,“天亮前出发。走旱路。”
“旱路更险——”
“漕河上全是他们的眼睛。”谢临川打断,那双墨黑的眼里结着冰,“旱路再险,险不过人心。”
陈烽沉默,然后重重点头。
月光下,主仆二人包扎伤口。谢临川怀里那半本从父亲书房暗格里抢出来的账册,硬得像块铁,硌着他的心。
账册不全,只有支出,没有收入。但光是那些支出项目,就足以让任何一个看过的人睡不着觉:
“永乐十八年十一月,付‘海巡’劳军银三千两……腊月,付‘风浪损补’五千两……十九年正月,付‘礁损’八千两……”
劳的什么军?补的什么损?
父亲在最后一页批了八个字,字字泣血:“粮出北海,寇自东来。”
谢临川闭上眼。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父亲必须死。
因为有些人,正在把大明朝的漕粮,一船一船地,喂给海那边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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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山脚,顾氏笔墨铺。
后院地窖里,一盏油灯熬了整宿。
沈知还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半块海东青腰牌,师父那本航海图册,还有她从神策门死者身上摸来的一小撮褐色粉末。
她把粉末凑到灯下细看。不是土,是某种晒干磨碎的……海草?还混着极细的白色结晶。
指尖沾了点,舔了舔。
咸,苦,还有股刺喉的腥。
她猛地想起师父说过的一种东西——“倭寇熏船用的药草,混了硝石,点燃后味辛且腥,能驱虫,亦能……掩尸臭。”
原来如此。
她摊开航海图册,翻到标注东海诸岛的那几页。师父用朱笔圈了三个岛:“双屿”、“烈港”、“韭山”。旁边批注小字:“私市蕃货,巢穴倭寇,勾连势家。”
势家。
她指尖划过这两个字,停在那个“家”上。
是谁家?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要亮了。
沈知还吹灭油灯,把三样东西仔细收好。推开地窖门时,晨曦正爬上鸡鸣山的塔尖。
笔墨铺的老掌柜顾砚之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也没睁眼,只嘟囔了句:“丫头,你要等的人,快来了。”
沈知还脚步一顿:“谁?”
“带血的人。”顾砚之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光,“和你要的答案。”
她没再问,推门走进微凉的晨雾里。
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沈知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怀里那半块腰牌硌着肋骨,像颗迟迟不响的惊雷。而她得在这颗雷炸开之前,找到那个叫谢临川的人。
或者,等他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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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淮安府通往南京的官道上。
两匹快马踏碎晨露。
谢临川伏在马背上,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怀里那本账册烫得他心口发疼,父亲临终前那张扭曲的脸,一遍遍在他眼前闪。
“临川……去南京……找……”
找谁?
父亲没说完。但谢临川知道,答案就在前面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里。在某个铺子,某个人手里。
他夹紧马腹,鞭子在空中甩出爆响。
马嘶鸣,蹄声如雷。
两百七十里。
他只剩两百七十里路,和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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