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正酣时,鼻腔里突然漫上一阵酸意。恰在这时,离别的旋律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熟悉的调子一下下敲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弦上。大家不约而同地跟着哼唱:“哪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当午夜的钟声敲响离别的心门……” 这一场深情的大合唱,唱得听者动容,闻者落泪,细碎的抽泣声混着歌声,成了这场毕业宴最戳心的主旋律。
我不愿一直沉溺在这样的伤感里,便找了个僻静的空位坐下,想从回忆里打捞些快乐的片段。四年光阴就像老电影般在脑海里缓缓回放:开学时全班十三个男生的第一次聚会,还是涛哥的生日宴。那天我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抽烟。大家推杯换盏,互相调侃打趣,辛辣的白酒一杯接一杯下肚,不知灌醉了多少人。我更是醉到吐得虚脱,被兄弟们七手八脚送进了医院。直到第二天上午,身上才算缓过劲来。那段时间,兄弟们轮番提着水果零食来探望,现在想来,那会儿的傻气莽撞里,藏着最纯粹的少年意气。
还记得第一次和同学登台,是全系的元旦晚会。当时一位学长来新生队伍里挑 “演员”,随口问了我一句愿不愿意参加,我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我们排了一出《嫦娥招亲》的舞台剧,我演的是牛魔王。没半点舞台功底的我们,全靠滑稽夸张的台词和挤眉弄眼的动作逗乐全场。大概是入学军训时磨厚了脸皮吧 —— 那会儿明明一向内向的我,却不知哪来的勇气,主动站出来给大家唱了首郑智化的歌。许是真的打心底里热爱唱歌,打那之后,每逢班里有节目,我总会被同学们揪出来唱两首,而且唱的大多是郑智化的歌。
还有全校 “五四青年节” 的大合唱比赛,我们班抽中了《春天的故事》,再加上必唱曲目《我们是五月的花海》。这首歌被女生们唱得婉转动听又大气磅礴,可苦了我们这群男生。当时一对一的音准过关训练,简直是一言难尽,扯着嗓子喊到喉咙沙哑都是常事。如今再想起那段日子,竟觉得满是鲜活的趣味。最遗憾的是全班第一次集体旅行,我因为要做兼职赚钱错过了。后来听回来的同学眉飞色舞地讲旅途趣事,看着他们照片里笑弯的眉眼,这份遗憾,直到现在还搁在心底。
“高原,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的思绪被涛哥的声音打断。
“没什么,喝多了有点累,歇会儿。”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些翻涌的回忆,只能随口敷衍了一句。
“啥时候走?我去送你。” 涛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反正我家离得近,先送完你们,我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这个立志要当人民警察的老大哥,说送完大家之后,过几天也要踏上自己的征程了。
“我打算明天就走……” 话一出口,便是一阵沉默。我攥着衣角,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告诉他电子厂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他跟着担心。
窗外的霓虹灯依旧闪着迷离的光,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夜已经很深了,纵使万般不舍,筵席终有散场的时刻。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饭店,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着笑着,没多久便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身后传来服务员收拾碗碟的叮当声,清脆得有些刺耳。反正饭店离学校不远,我们几个男生索性决定步行回去,行李早就收拾妥当,不如借着这酒劲,最后一次天南海北地瞎聊,摇摇晃晃地走回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要不…… 要不今晚咱们通宵吧!去 KTV 吼一嗓子,唱到天昏地暗!”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没问题!必须去!别辜负这最后一个大学之夜!” 大家异口同声地附和,随即加快脚步,朝着学校附近的 KTV 奔去,心里都暗暗祈祷着,能有个包间让我们尽情释放。
说来也巧,我们赶到时,正好有个大包间空了出来。大家忍不住感慨运气真好,一窝蜂地冲了进去。进去的时候,保洁阿姨和服务员还在做打扫的收尾工作,等他们一撤,大家就抢着扑到点歌机前,翻找那些刻着共同回忆的拿手曲目。
大学四年,我们十三个男生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彼此会唱的歌几乎烂熟于心,好多曲子都藏着专属我们的故事。可惜话筒只有四个,大家便传着唱、抢着唱,跑调了也没人笑,反倒唱出了别样的滋味。我们打开从饭店带回来的啤酒 —— 为了省钱,聚餐的酒水都是我们自己搬去的 —— 唱到兴起时,就着酒瓶直接灌上一大口,这是我们平日里最爱的喝法,粗犷又有气势,爽得让人忘了所有烦恼。唱到浑身发热,反正没有女生在场,大家干脆脱掉上衣,或躺或站,或手插裤兜晃悠,有人直接踩上沙发蹦跳着嘶吼。那一刻的疯癫肆意,竟像极了我们第一次全班联欢时的模样。
唱到后半夜,酒劲彻底上头,脑袋昏昏沉沉的,我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竟靠着沙发的角落,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