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执念:玫瑰与故人影
2015年,杭州西湖边的雨巷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沿街商铺的暖光。张日山撑着一把黑伞,身形挺拔如昔,岁月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历经百年风霜的眼睛,沉淀着化不开的深邃。他来杭州处理九门遗留的一桩旧事,却在路过一家挂着“湘记桂花糖”招牌的小店时,脚步骤然顿住。
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正低头剥着桂花糖。她抬手拂过额前碎发的动作,眉眼间扬起的弧度,竟与记忆里那个北平来的娇俏大小姐,重合得分毫不差。
张日山的心脏猛地收缩,握着伞柄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近百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份执念深埋心底,以为那夜的月光、玫瑰与张扬的笑,只会在午夜梦回时偶尔浮现。可此刻,不过是一个相似的身影,就让他尘封的记忆轰然崩塌。
他推开门,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圈。女孩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那双眼睛清亮,却少了景湘特有的狡黠与锋芒,多了几分温润。
“先生,要点桂花糖吗?”女孩的声音清甜,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与景湘那口带着北平腔的娇蛮截然不同。
张日山喉结滚动,喉间泛起涩意,他缓缓走到桌边,目光依旧胶着在女孩脸上,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你……像一个人。”
女孩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眼角弯弯:“很多人都这么说呢,说我像我姑姑。”
“姑姑?”张日山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你姑姑叫什么名字?”
“景湘。”
这两个字从女孩口中吐出,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砸在张日山的心上。他的呼吸骤然一滞,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民国十七年的那个秋夜,景湘举着改造过的手枪,笑得张扬,枪口弹出的玫瑰,红得刺眼。
“她是我爷爷的姐姐,”女孩一边剥着糖,一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爷爷说,姑姑当年是个很厉害的人,敢一个人闯长沙,还跟着张大佛爷探过古墓。后来抗战爆发,她就去前线了,再也没回来过。”
“没回来过……”张日山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他知道,所谓的“没回来”,不过是长眠在了那片硝烟弥漫的土地上。他曾在战后辗转打听她的消息,却只得到零星的传闻,说她在一次伏击日军的行动中,为了掩护战友,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女孩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爷爷说,姑姑临走前,还寄回过一把很特别的手枪,说是能射出玫瑰花的,可惜后来遗失了。她还说,长沙有个很傻的副官,等她回去逗他呢。”
“傻副官”三个字,让张日山的眼眶瞬间发热。他想起那夜自己抱着玫瑰,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想起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干花,想起那枚始终带在身边的银质哨子。原来,她一直记得,记得那个被她逗得耳尖发红的19岁少年。
“她是英雄。”张日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仿佛在触碰那段遥远的岁月。
女孩点点头,眼里满是骄傲:“是啊,爷爷说,姑姑是全家人的骄傲。”她拿起一块桂花糖,递到他面前,“先生,尝尝吧,这是姑姑当年最喜欢的味道,我爷爷按照她留下的方子做的。”
张日山接过桂花糖,塞进嘴里。甜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与记忆里那夜的味道一模一样,却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苦涩。他看着眼前与景湘相似的脸,心里清楚,这不是她。景湘的甜,是带着锋芒的、张扬的甜,而眼前的女孩,是温润的、柔和的甜。
他终究,还是没能再见到她。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张日山站起身,对着女孩微微颔首:“谢谢。”
“不客气,先生要是喜欢,下次可以再来。”女孩笑着说道。
张日山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雨幕中。黑伞遮住了他的脸,没人看见他眼底的怅然与落寞。近百年的长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与怀念。那夜的玫瑰早已枯萎,那把射出玫瑰的手枪早已遗失,那个喜欢逗弄他的姑娘,也早已长眠地下。
可有些记忆,终究不会被岁月磨灭。那夜的月光,那束玫瑰,那个张扬的笑,还有那句“傻副官”,会永远刻在他的心底,陪着他,走过剩下的漫长岁月。
雨巷尽头,张日山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一把黑伞,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着孤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