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通天表现得格外安分。

他按时用膳，按时服药，按时在偏殿打坐调息，偶尔去莲池边走走，看看那朵光华流转的青莲，与侍奉的仙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仙童们私下议论，都说公子伤势大好，心情也明朗了许多，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阴郁。

只有通天自己知道，那份“明朗”下面是怎样的暗涌。

每一刻平静的呼吸，都在为下一个决定蓄力。

每一夜闭目假寐，脑海里翻涌的都是藏书阁里那枚残符的模样，是回溯画面中师尊一次次被怨气反噬时苍白的脸色，是那句“教主在哪儿”背后三百年未散的怨与念。

第三日傍晚，仙童来报：宫主已出关，请公子至正殿用晚膳。

通天搁下手中的书卷，抬眸时眼神平静无波：“知道了。”

他换上那件师尊赠的青色道袍，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鬓发，指尖抚过心口疤痕——疤痕又淡了些，在灯光下只剩浅浅的痕迹。他盯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却已经恢复生气的脸，忽然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装得很好。

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正殿里，灯火温煦。

鸿钧端坐于案前，素色道袍，长发以玉簪束起，周身气息沉静如水。看见通天进来，他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习惯性地扫过胸口的伤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过来坐。”声音依旧是熟悉的温和。

通天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案上摆着的都是他平素爱吃的菜肴，清淡精致，每一道都合他口味。他执起竹箸，给鸿钧夹了一箸青笋，放入对方碗中：“师尊闭关辛苦了，多吃些。”

鸿钧微怔，垂眸看向碗中那根青笋，片刻后轻轻颔首，也给他盛了一碗汤：“你也是。伤愈关键期，不可大意。”

师徒二人安静地用膳，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今日天气如何，莲池那朵花开得可好，昨夜可曾安眠。对话稀疏平常得如同任何一个傍晚。

可通天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新链接那端传来的感知，比从前更清晰，也更复杂。他能“听”见师尊沉稳表象下那些微妙的波动——当他给师尊夹菜时，那波动会轻轻一颤；当师尊看向他胸口的疤痕时，那波动会泛起细细的涟漪，像心疼，像愧疚，也像某种隐忍的克制。

师尊也在瞒。

瞒着那不断加剧的失衡，瞒着独自追查百年的真相，瞒着所有他不愿让徒弟分担的重负。

通天低头喝汤，睫毛遮住眼底的暗涌。

晚膳后，仙童撤去碗碟，奉上两盏清茶。鸿钧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握在掌心，目光落在通天脸上，似乎在等什么。

通天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自己“正常”地告退，回偏殿休息，继续做那个安分养伤、一无所知的好徒弟。

可他偏不。

“师尊，”通天放下茶盏，抬起头，直视鸿钧的眼睛，“我有些话想和师尊说。”

鸿钧手中茶盏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问“什么话”，也没有说“明日再谈”，只是静静回望过来，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说吧。”他最终道。

通天深吸一口气。

他本来准备了无数说辞——如何迂回试探，如何旁敲侧击，如何一点点引出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可真到了这一刻，面对那双曾为他付出一切的眼睛，所有技巧都碎成了齑粉。

只剩最直白的一句。

“弟子……去了藏书阁。”

空气骤然凝固。

鸿钧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极细微的变化，若非通天一直盯着他，根本无从察觉。茶盏中热气袅袅，隔着那缕薄雾，他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

沉默蔓延了三息，像三个时辰那么长。

“何时？”鸿钧问。声音依旧平稳，可通天能感知到，新链接那端，那片“暖海”正掀起不为人知的暗涌。

“师尊闭关的第一夜。”通天没有隐瞒，也没有退缩，“弟子看见了那枚残符。看见了师尊这些年……独自追查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却又必须摊开。

鸿钧垂下眼帘，遮住所有情绪。修长的手指握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你不该去那里。”他说。

“可弟子去了。”通天站起身，绕过矮案，在鸿钧面前直直跪下，“弟子也知道，师尊一定会说‘不该’。因为师尊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不该徒弟知道的事，都独自背起来，背三百年，背到连自己都……”

他说不下去了。

喉间像哽着一团棉絮，眼眶酸涩得厉害。

鸿钧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的疼痛与决心，他太熟悉了——曾经在碧游宫的废墟里，在他即将合道的前一刻，这双眼睛也曾这样看着他，说“师尊别走”。

他放下茶盏，伸手想扶他起来。

通天却握住他的手，没让他扶，也没让自己站起来。

“师尊，”他低着头，声音发闷，“我不是来质问的。也不是来闹的。我只是……想让师尊知道。”

他抬起眼，眼眶红着，眼神却执拗得惊人：

“师尊背了三百年的东西，从今往后，弟子陪您一起背。”

“师尊护了我三百年，从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护。那从今往后，我也护着师尊。”

“护不住也要护。”

“师尊不许，也要护。”

他一字一顿，说得笨拙却决绝，像那年刚被捡回紫霄宫时，浑身是伤却死死抓着鸿钧衣角不肯松手的少年。

鸿钧看着他，那双惯常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裂隙。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破碎、又强撑着不肯溃堤。

良久。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却让通天浑身一震。

鸿钧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按坐在自己身侧。没有斥责，没有说教，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湿润。

“傻孩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师尊……不值得你这样。”

通天用力摇头。

鸿钧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潮水终于漫过堤岸，化作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有藏了太久的疲惫，也有一丝……几乎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柔软的释然。

“好。”他说，“那便一起。”

简简单单五个字。

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窗外，月光洒落莲池，那朵青莲微微摇曳，花瓣上的紫金色光华流转如常。根须深处，那粒蛰伏的深紫色孢子静静吸附在新链接渗透的人性光晕上，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颤动了一下。

但它没有动作。

只是等待。

而此刻的静室里，师徒二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烛火静静燃烧，映出两道相依的影子。

影子很长，长到几乎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第二十七章：静室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