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持续到第四十九天时,紫霄宫的莲池彻底干涸了。
不是水蒸发,是水“消失”了——就像被什么东西从概念层面抹去了一样。池底露出漆黑的冥石,石缝里长出更多墨莲,那些莲花不开不谢,只在永昼光芒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像一池凝固的噩梦。
通天似乎很喜欢这个变化。
他让人拆掉了池边的围栏,用那些破碎的白玉在池底铺出一条小径,小径尽头是他新设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个空着的紫檀木座,座上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旧紫袍——那是鸿钧消失前穿的最后一件外袍,袖口还有没洗净的血迹。
每日清晨,通天都会来到祭坛前,焚香,叩首,然后对着空座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紫竹又长高了几寸,昊天炼丹又失败了,瑶池新学了一道点心但太甜……琐碎得像是师尊只是出门远游,随时会回来听弟子汇报日常。
可永昼之下,连影子都没有的宫殿里,这种日常透着刺骨的诡异。
这天通天刚祭拜完,昊天就匆匆跑来,脸色煞白:“师兄!宫外……宫外来人了!”
“又是元始?”通天头也不回。
“不、不是……”昊天声音发颤,“是……是三个人。一个白发老者,一个金冠道人,还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说是姓金……”
通天手中的香“啪”地断了。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那片混沌的青色剧烈翻涌:“太清,玉清,还有……金灵?”
“好、好像是……”
通天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终于……都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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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门外,三人并肩而立。
老子依旧是那副苍老沉静的模样,手持九节拐杖,杖头的红葫芦微微晃动。元始脸色凝重,周身圣威隐而不发,但眼神锐利如刀。而站在他们身边的金灵圣母,一身素白,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
看见通天从宫门走出时,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老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看见的,不仅是通天那张与灵宝一模一样的脸,更是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那颗早已被执念蛀空的心。
元始则是愤怒与悲哀交织——愤怒于鸿钧的纵容,悲哀于三弟的沉沦。
而金灵……金灵直接跪了下来。
“师尊!”她泣不成声,“弟子……弟子来晚了……”
通天看着她,眼神淡漠得像在看陌生人:“我说过,我不是你师尊。”
“您就是!”金灵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无论您记不记得,无论您变成什么样,您都是截教的教主,是弟子们的师尊!师尊,求您……求您清醒一点吧!看看您现在……看看这座宫殿……这哪里还是紫霄宫,这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通天平静地问。
“分明是囚笼!”金灵嘶声道,“一座您为自己打造的、用永昼和执念铸成的囚笼!您把自己关在这里,把老爷的遗物当神像拜,把对老爷的执念当天道信——师尊,这不是道,这是魔啊!”
“魔?”通天笑了,笑声在永昼下格外刺耳,“那又如何?”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今日联袂而来,就是为了骂我入魔?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疯了,我错了,我不该等师尊?”
老子终于开口:“通天,我们是为救你而来。”
“救我?”通天挑眉,“怎么救?像元始师伯那样,要清理门户?还是像金灵那样,要带我去找什么涅槃重生?”
“我们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老子缓缓道,“一个……能让你清醒的人。”
通天眼神一凝:“谁?”
老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拐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杖尖落处,空间如水面般荡开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混沌的深处,混沌中悬浮着一座残破的宫殿。宫殿样式古朴,匾额上刻着三个古字:碧游宫。
通天瞳孔骤然收缩。
碧游宫。
截教道场,上清灵宝天尊的居所,三百年前随着万仙阵一同崩塌,坠入时空乱流,从此再无踪迹。
可现在,它出现在老子展现的画面里。
不仅出现,宫殿中还有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画面,坐在废墟中央,周身缠绕着青色锁链的人。那人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气息判断……
“那是……”通天声音发颤。
“是你。”老子看着他,“或者说,是三百年前的你——上清灵宝天尊,留在碧游宫废墟中的最后一道残魂。”
画面中的“灵宝”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露出了半张脸——那张脸和通天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沧桑,眼神更加悲凉。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青碧如昆仑玉石,没有通天眼中那种混沌的疯狂。
然后,“灵宝”开口了,声音直接穿透画面,响在紫霄宫门前:
“三百年了……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通天浑身一震:“你……在等我?”
“等所有‘我’的碎片,重新聚齐的那一刻。”“灵宝”站起身,锁链哗啦作响,“通天,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失忆吗?知道为什么你会重伤濒死被鸿钧捡到吗?知道为什么……诛仙剑意会变成你的心魔吗?”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锁链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仿佛要将他拉回原地,可他硬生生拖着锁链,走到了画面边缘。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
话音落下,整个紫霄宫剧烈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是时空层面的震颤!永昼的光芒开始扭曲,墨莲的影子疯狂摇曳,连那些悬挂的铜镜都出现了裂痕!
通天胸口那个空洞骤然剧痛,无数记忆碎片从青色光球中涌出,强行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见了。
看见三百年前,万仙阵崩塌的最后一刻,灵宝没有选择逆转功法剥离剑意,而是……将完整的诛仙剑阵,连同自己的元神,一起打入了时空乱流!
“为……什么?”现实中的通天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画面中的“灵宝”笑了,笑容凄凉:“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斩断天道锁链救不了师兄。天道要的不是一个合道者,是一个‘容器’——一个能承载它全部意志、维持洪荒平衡的完美容器。师兄是那个容器,而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我要做的,是成为容器上的‘裂痕’。”
“我要在师兄被彻底吞噬前,在他与天道的连接上,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道只有‘我’能留下的伤口——用诛仙剑阵的杀伐,用截教万仙的因果,用我对师兄的执念,生生在天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我将自己的元神分裂。一部分留在碧游宫,守着这道‘伤口’,阻止天道完全消化师兄;一部分带着记忆封印和重伤,坠入混沌边缘,等待被师兄捡到;还有一部分……”
他看向通天,眼神复杂:
“还有一部分,就是现在的你。”
“一个全新的、干净的、没有背负截教因果的‘通天’。一个可以重新开始,可以陪在师兄身边,可以……让他不那么孤独的弟子。”
真相如惊雷,劈得通天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不是失忆……他是被“自己”刻意分裂出来的?
所以他被鸿钧捡到,不是偶然,是“灵宝”算计好的?
所以他这三百年的依赖、偏执、疯狂……都是“灵宝”计划的一部分?
“不……不可能……”通天嘶声反驳,“如果是计划,那我现在……我现在做的这些……”
“超出了计划。”“灵宝”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算到了师兄会纵容你,算到了你会依赖他,算到了你们之间会生出羁绊。但我没算到……你会偏执到这个地步。”
他抬手,指尖点在画面边缘。那里的空间开始扭曲,映出了通天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永昼之阵,窃天之法,白骨座椅,还有那句“斩天道,灭洪荒”的誓言。
“你把自己变成了第二个‘伤口’。”“灵宝”看着那些画面,眼中满是悲哀,“一个比碧游宫这道,更深、更痛、更无法愈合的伤口。你在用你的疯狂,撕裂师兄用献祭换来的平衡;你在用你的执念,挑衅天道最后的耐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通天,停手吧。再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师兄,还会……毁了他最后回归的可能。”
“什么意思?”通天猛地抬头。
“意思就是,”老子接过话,神情严肃,“天道现在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一边是鸿钧献祭自身维持的秩序,一边是碧游宫那道‘伤口’制造的漏洞,还有你这边……疯狂撕扯造成的动荡。”
“天道在忍耐,因为它需要时间消化鸿钧,也需要时间修复伤口。但如果你的撕扯超过某个临界点——”
元始沉声接道:“天道会放弃消化,直接‘抹除’鸿钧的存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消除所有不稳定因素。到那时,鸿钧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通天头顶浇下。
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执念,所有以为在“逼天道放人”的行为……其实都是在把师尊往绝路上推?
“不……不会的……”通天喃喃道,“师尊说过……他会回来……”
“他会。”“灵宝”肯定地说,“但前提是,你要给他回来的‘路’。”
“路?”
“对,路。”“灵宝”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青色的种子——那种子晶莹剔透,里面封印着一个小小的诛仙剑阵虚影,“这是‘归途种’,我用碧游宫最后的力量凝聚而成。只要你服下它,接纳我的记忆和力量,我们就能重新合为一体。”
“然后呢?”通天问。
“然后,你就会变回完整的灵宝天尊。你会拥有撕裂天道的能力,也有……进入天道本源深处,找到师兄的能力。”
“灵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代价是,你要放弃‘通天’这个身份,放弃这三百年的记忆,放弃你对师兄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依赖。你会变回那个背负着截教因果、满手血腥、与诸圣为敌的上清圣人。”
“而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师兄不会想要这样的你。”
通天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师尊纵容他收集时的眼神,想起了师尊说“疯就疯吧”时的温柔,想起了师尊献祭前最后那句“好好活着”。
师尊要的,从来不是强大的灵宝天尊。
师尊要的,只是通天。
只是一个会拽着他袖子喊“师尊别走”的、单纯的、偏执的、让他忍不住想纵容的弟子。
“所以……”通天看着“灵宝”,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更沧桑的存在,“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对吗?”
“灵宝”沉默了。
许久,他才苦笑着点头:“对。我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师兄会对你动真情。”
“不是‘你’,是‘我’。”通天纠正道,“师尊对‘通天’动的情,不是对‘灵宝’。”
这话说得决绝,仿佛在割裂什么重要的东西。
“灵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最终只是点头:“是,你说得对。”
他摊开手,那枚“归途种”悬浮在掌心,散发着柔和却危险的光芒。
“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是服下它,变回灵宝,去天道深处搏那一线生机;还是继续做通天,继续等,继续……用你的方式撕扯天道,直到彻底毁掉师兄回来的可能。”
通天看着那枚种子,又看看老子、元始、金灵,最后看向身后那座永昼笼罩的紫霄宫。
宫殿很安静,安静得像座坟墓。
他忽然想起师尊消失前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通天。”
“等我……回来找你。”
“师尊……”通天轻声呢喃,“如果是您……会怎么选?”
没有人回答。
永昼的光芒依旧苍白,墨莲的影子依旧扭曲,铜镜的裂痕依旧在蔓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通天做出了决定。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归途种”,而是……握住了胸口那个空洞。
空洞边缘的紫金色裂纹骤然亮起,里面封印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旋转。通天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符箓,符箓正中,是一个古老的“通”字。
“你做什么?!”元始脸色大变。
通天没有回答,只是将那道血符,狠狠拍进了自己的胸口!
轰——!!!
恐怖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炸开!永昼被撕裂,墨莲枯萎,铜镜全部破碎!整座紫霄宫开始崩塌,不是物理崩塌,是“存在”层面的崩塌——宫殿的轮廓开始模糊,颜色开始褪去,仿佛要从世界上被彻底抹除!
而通天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死亡,是更可怕的变化——他的皮肤、血肉、骨骼,都开始化作青色的光点,光点飘散,融入周围崩解的空间。胸口那个空洞疯狂扩张,将“灵宝”展现的画面、老子元始的圣威、金灵的哭喊,全部吞噬进去!
“他在献祭自己!”老子失声道,“献祭‘通天’这个存在本身,来强化碧游宫那道‘伤口’!”
“疯子……这个疯子……”元始想要阻止,可那股献祭的力量太强,连圣人都无法靠近。
画面中的“灵宝”看着这一切,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是了然,最后……是解脱般的释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不选变回我,也不选继续做通天……你选了第三条路。”
“用‘通天’的消失,换‘灵宝’的完整。”
“用你对师兄的执念,补全我对师兄的算计。”
“然后……”
他没有说完,因为通天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作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汇聚成一道青色的光柱,光柱冲天而起,贯穿永昼,撕裂苍穹,直直轰入画面中的碧游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