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警觉地转头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流里流气、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从房子后面晃了出来,嘴里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敖丙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开衫和哪吒那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摩托车上扫来扫去。
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一根生锈的铁管。
跟拍小哥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摄像机抱紧。
“哟,哥们,跑这儿拍电影呢?”
拎铁管的那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本地口音,“这地儿,咱兄弟罩的,进来……得交个‘参观费’吧?”
气氛瞬间紧绷。
哪吒眼神一冷,那簇总是跃动的火苗骤然沉静下来,变成一种锐利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审视。
他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却隐隐将敖丙挡在了侧后方。
敖丙身体微微绷紧,但他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只是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和对方的站位,同时用余光确认跟拍小哥的位置。
“参观费?”
哪吒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这破地方,鸟不拉屎,你们罩它?怎么,给这些破砖头当保安?”
他的话成功激怒了对方。另一个黄毛骂了句脏话,也捡起地上一截木棍。
拎铁管的那个脸色阴沉下来:“少他妈废话!看你们也不像缺钱的,识相点,把钱和值钱东西留下,摩托车也借哥们玩玩。不然……”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管。
跟拍小哥腿有点发抖,但还是颤声说:“我、我们是录节目的!有摄像!你们别乱来!”
“节目?”黄毛嗤笑,“正好,让电视前的也看看,什么叫社会教育。”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敖丙忽然上前一步,与哪吒并肩,声音平静得出奇,对着那两个黄毛说:“这里很快就要拆了,对吧?”
两个黄毛一愣。
敖丙继续道,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片区,已经被划入旧城改造范围。这些厂房,包括这个水塔,下个月就会开始拆除。你们‘罩’的地方,很快就不存在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现在惹上麻烦,比如抢劫、伤人之类的案底,等拆迁补偿款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有点碍事?”
他的话清晰,冷静,直指要害。
两个黄毛明显被说中了心事,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和忌惮。
他们显然知道拆迁的事,或许还指望靠着本地人的身份捞点好处或充当“钉子户”,这个时候惹上刑事案件,确实得不偿失。
拎铁管的那个眼神闪烁,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但嘴上还硬:“你、你他妈吓唬谁?”
“是不是吓唬,你们心里清楚。”
哪吒接过话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他晃了晃手里的头盔,“要不,咱们现在就报警,聊聊‘参观费’和这根铁管的事儿?反正我们有录像。”他指了指跟拍小哥。
跟拍小哥立刻会意,将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他们。
两个黄毛彻底怂了。
他们狠狠瞪了哪吒和敖丙一眼,尤其是多看了敖丙几眼——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说话却一针见血的家伙,比那个看起来能打的更让人摸不透底细。
“操,算你们走运!”拎铁管的骂了一句,悻悻地扔掉铁管,对同伙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快步从来的方向溜走了,很快消失在破败的厂房后面。
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
跟拍小哥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哪吒转过头,看向敖丙,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可以啊,艺术家,”他笑着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心理战玩得挺溜。你怎么知道要拆迁?”
“进来的时候,看到巷口墙上模糊的拆迁办公告痕迹,还有堆放建筑垃圾的规模。”
敖丙解释,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过后放松的痕迹,“结合这片区的区位和建筑状况,推测的。运气好,猜对了。”
“这可不是运气。”哪吒盯着他,目光灼灼,“是脑子。”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敖丙的肩膀,“谢了。刚才那下,省事了。”
拳头碰在肩头,不重,却带着体温和一种男性间认可的力度。
敖丙微微侧身,避开了后续可能的接触,但脸上没什么反感,只是淡淡地说:“彼此。你挡在前面,他们也未必敢真动手。”
“那可不一定,疯狗急了还咬人呢。”哪吒耸耸肩,回头看了看那沉默的水塔和荒芜的院落,又看看那丛裂缝里的绿草,“不过,这地方……现在感觉更‘带劲’了。”
一场意外的冲突,让这片荒芜之地的“印记”,似乎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危险,对峙,冷静的化解,以及危机过后,两人之间那悄然变化的一点点东西。
“还继续找吗?”哪吒问,走向摩托车。
敖丙也看了一眼水塔和那点绿色。“这里……已经是一个很完整的‘印记’了。”他说,“但或许,我们可以带回一点更具体的东西。”
他走到水塔根部,小心翼翼地,从水泥裂缝旁,摘下了那株不知名小草连带的一小块附着泥土的碎石,用手帕包好。
哪吒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没说话,只是眼神深了深。
“走吧。”敖丙将手帕包好的“印记”收好,走回摩托车边。
哪吒发动引擎,轰鸣声再次打破废墟的寂静。
摩托车载着两人,驶出废弃的院落,穿过狭窄的巷道,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
身后,红砖水塔沉默矗立,如同一个时代的墓碑,又像一粒深埋的种子。
而他们带回的,不止是一株草,一块石。
还有共同经历一场小小风波后,那难以言喻的、悄然滋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