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敖丙定格，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哪吒才缓缓眨了下眼。
“啪、啪、啪。”
他忽然鼓起掌来，慢悠悠的，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笑，但眼神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了。
“行啊，艺术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是不是刚才听音乐太投入，“还真让你跳出来了。”
敖丙缓缓吐出一口气，从那个定格的姿态中放松下来，站起身。
他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脸上因运动泛着薄红，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和平日一丝不苟的形象相去甚远，却奇异地生动。
他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汗，看向哪吒：“你的音乐，给了我方向。爆发段落的节奏点和情绪层次很清晰，尤其是最后那个持续的长音，提供了收束和延续的空间。”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自己画的框架：“基于这个即兴，我们可以细化。‘壳’的部分，动作可以更规整、更群体化意象，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可以通过重复和镜像手法营造束缚感。转折点，也就是你的音乐介入那一刻，需要设计一个标志性的、打破规整的启动动作……”
他说着，又进入了那种专业的、分析的模式，但或许是因为刚剧烈运动过，或许是因为那音乐残留的肾上腺素，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眼底有光。
哪吒听着，没打断，等他告一段落，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停在他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冷冽香水和运动后热度的微妙气息。
“我的部分，就这样了？”哪吒问，目光落在敖丙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锁骨附近，又移开，看向白板。
“核心段落是的。”敖丙点头，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但开头和结尾的过渡音效，可能需要微调，更好地衔接舞蹈的起承转合。另外，如果可能，在爆发段落中段，是否可以加入一个相对简短、但有记忆点的旋律片段？不需要复杂，几个音符就好，作为挣脱过程中的一个‘灯塔’或者‘呼唤’的意象。”
“要求还挺多。”哪吒哼笑，但听起来不像反对。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笔，而是用手指，虚虚地点在白板上敖丙画的那个“破壳而出”的定格小人旁边。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敖丙握笔的手，体温差似乎都能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这个动作，”哪吒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砂砾质感，“你刚才定格的最后那个，手伸出去的时候，肩膀是不是太紧了？”他边说，边突然抬手，手掌虚虚地按在了敖丙的右肩后侧——隔着一层湿透的衬衫布料。
温热、略带薄茧的掌心温度，猝不及防地透过潮湿的织物印在皮肤上。
敖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像被烫到，但没有立刻躲开。
他侧过头，看向哪吒近在咫尺的脸，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冷静覆盖。
“古典舞训练强调延伸时的稳定与控制，肩部需要提供支撑。”他解释，声音平稳，但肩胛骨在那手掌下细微地动了一下。
“但你现在不是跳古典舞。”哪吒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在他肩后那块微微绷紧的肌肉上按了按，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探索意味，“是‘破壳’，是挣脱。太稳了，就像还在壳里。这里——”
他的手指下滑，虚点向敖丙的脊椎中段，“发力点可以更低，更野一点，让那股劲儿从地上窜起来，通过这里，”手指又滑回肩膀，这次没有碰触，只是凌空比划，“炸出去。哪怕看起来有点失衡，不优雅，但那就是‘破壳’该有的样子。”
他的话语混合着专业的观察和充满个人风格的解读，气息拂过敖丙耳侧。
敖丙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感受哪吒话语中描述的那种发力方式。
几秒后，他忽然向后撤了一步，脱离了那只手可能触碰的范围，动作自然得像只是为了腾出空间。
“有道理。”他承认，转过身，面对镜子，尝试着调整刚才的定格。
他放低重心，尝试从腰腹更深处发力，让那个伸展的姿态少了一丝古典的完美控制，多了一点原始的不稳定感和向外迸发的力量感。
镜子里的影像随之改变。
“对，就这样。”哪吒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眼底那簇火似乎因为自己建议被采纳而愉悦地跳动了一下，“有点样子了。”
敖丙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调整了几个细节。
“至于你说的旋律片段，”哪吒走回设备前，重新戴上耳机，但只戴了一边，“我想想……灯塔？呼唤？”他随手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音符，不成调，带着实验性。
敖丙也重新拿起水瓶，一边补充水分，一边听着那边传来的零星音符。
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对抗感，在刚才短暂的专业碰撞和意外的肢体接触后，似乎悄然溶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于共同目标的、微妙的“工作状态”。
虽然，空气里依然漂浮着某种未曾消散的、属于不同世界的温度和张力。
监视器前，太乙摸着下巴：“啧，没想到，还真能聊到一块去？我还以为哪吒那小子要摔门走人呢。”
申公豹紧盯着屏幕，尤其是刚才那一下短暂的触碰和近距离对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语速平稳但内容纠结：“阶段性协作……达成。肢体接触……属于舞蹈编排指导的正常范畴。但距离过近……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解读。”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找一个更中性的词，“氛围……微妙。”
导演则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太好了！冲突后的专业共鸣，还有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反应。观众就爱看这个！告诉A组跟拍，重点抓两人互动细节，尤其是非语言交流！”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无声流逝。
工作室里，冰与火在名为“创作”的熔炉边缘，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着彼此的界限与温度。
一些东西在破土。
一些东西在融化。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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