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文 x 我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01.
美国时间凌晨一点半,我迈出离开 hedgehog 酒吧的步子。
洛杉矶的凌晨总是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柔。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无数个破碎的梦拼接而成的星河。
冷空气扑面而来,与我身上携带的酒吧暖湿形成鲜明对比。我打了个轻颤,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爆珠香烟,又摸索起黑色皮夹克兜里的火机,然而口袋里除了一管口红再摸不着其他什么物体。
我低声咒骂了句妈的,开始环视周围有没有可以借火的存在。
这时候,街角传来机车轰鸣的声响,撕裂了夜的寂静。我看过去,一个亚洲男孩跨坐在一辆漆黑的摩托车上,穿着件夏威夷度假风的花衬衫,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支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眉毛浓黑,鼻梁很高,脑袋上扎了个小揪,两边儿头发都剃成毛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指间夹着半截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我向他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他抬起头,眼睛很亮,把条街的灯光都装了进去似的。
"中国人?”
"是。
"借个火?"我举起手中的烟朝他示意。
他也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最后耸耸肩,给我一个坏消息:"刚还在,大概来的路上掉了。"
看,人点背儿的时候连口烟都抽不上。
"行,谢谢。"
我饱含失望,正要离开,他却突然跨下车,走到我面前。他站直了比我高半个头,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糖的清新。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手上的烟放进我嘴里,微低下头用他的烟头与我的相触。两支烟相接的瞬间,我很自觉的吸了一口,于是微弱的光从连接处跳跃起来,映亮了他的眼睛。在那短暂的明亮中,我看见他瞳孔里我的脸庞。
"成了。"字正腔圆的北京腔,像豆汁儿一样熨帖。
我吸进第一口尼古丁时感到极致的愉悦,因为香烟,也因为这个长相帅气打扮却流里流气的亚洲面孔。
"谢谢。"
"不客气。”
"你在等人?”
"是啊,哥们在里面,被个洋妞儿绊住脚了,我来救他于水火。"他说着,从机车上跨下来,吸完最后一口烟朝着地上扔下烟蒂。"对我这个重度烟瘾的人来说,你也救我于水火了,加个微信?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连我自己都想笑,这是什么蹩脚的加微信理由?但陈凯文没拆穿我,很开心的笑起来:"哇,点个火就请吃饭啊,要不说还是咱们中国同胞,俩字儿,讲究。"他说话时,白雾从嘴里往外散,飘到我脸前,被他用手挥开了。
我用手机扫了他亮出来的二维码,问他:"怎么称呼?"
"陈凯文 Kevin ,你呢??"
" Iris 。”
"好名字。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多谢。
陈凯文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点孩子气,苹果肌鼓鼓的,嘴巴像个爱心。看起来浪荡子一个,说的话笑起来的模样倒是与他这身打扮反差极了。
陈凯文迈着修长的腿走进了酒吧,和我挥挥手算是说再见。我呼出一口白色烟雾,独自走在洛杉矶的柏油马路往"家"的方向去。
我来到洛杉矶的三个月里,找陈凯文借火是最让我觉得有趣的一件事,而陈凯文是最让我感兴趣的一个人。
那种感觉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子儿,带起一圈涟漪。
我住的地方离这条酒吧街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我租了间公寓,远在大洋彼岸的我那位有钱老爹给了我不少 money ,让我住的环境宽敞,明亮,舒适。周边配套设施也很完美,想享乐走几步就是酒吧街,不想自己煮方便面就叫楼下的中餐厅,没体验过别的留学生吃不上好饭的烦恼。
我爸的钱定时定点打到我卡上,虽说我英语稀烂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但是钱是硬通货,有这个,在哪儿都差不了。
除了孤独。
我并不是因为成绩优异被保送或者家人定居在洛杉矶一类的原因来到这里的,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呆在国内,拿钱消灾一般求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谁?
我亲爸。
我是他婚内和漂亮秘书出轨搞出来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进不了他家门,他也没指望我有什么出息﹣﹣我上头还有个哥哥,同父异母,我爸把所有心血都放在他身上,把他培养的不能再好,从小到大营养餐,一对一私教,马术高尔夫,专职只伺候他的保姆从没缺过。学历也漂亮到大学一毕业就塞到自家公司,活脱脱的老钱家庭小孩儿做派。
他老婆么……知道我的存在,没有找人来弄死我和我那个小三妈就已经很不错了,只是下了硬命令要求我们不允许出现在他们一家三口跟前,否则会想尽一切办法搞死我们。哎,说的那么夸张,不就是不想让我和他儿子挣家产,我本也没那个心思,何况我妈也没那个胆儿,到现在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了还意难平我爸为什么不爱她了,纯粹的恋爱脑一个。其实我们这俩人根本不足为惧,但她不放心,好吧,那就走咯。
哪里能让我消失的彻底一点儿?
出国呗。
对我爸来说我是一个错误,对我妈来说我是个不争气的女儿,没有利用价值的丫头片子。所以我现在在这里,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父母,没有家。
可他们生下我前并没告诉我我的人生剧本这样狗血,要早知道我在我妈肚子里就用脐带勒死自己了。
到底谁要顶着个私生女的头衔过这样操蛋的人生?
02.
陈凯文的朋友圈被他打造的和他本人看起来一样纨绔。
大部分是图片。
有时候是指间夹着烟,电脑屏幕的游戏界面;有时候是夜店里的舞池;有时候是跟金发碧眼把性感写满全身的洋辣妹的合影。
格式排列整齐的照片中混进去一条文案:妈妈,咱别互相伤害了成么?
我忍俊不禁,直乐。
翻完他所有的朋友圈正准备退出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陈凯文:到家了吗?
我有些意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我:到,刚洗完澡。你呢,救出你哥们儿了?
陈凯文:必须的,那小子喝得妈都不认识了,刚给他塞进出租车。你这散步速度可以啊,比我骑摩托还快。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我:怕冷,走快点暖和。
陈凯文:也是,洛杉矶这鬼天气晚上是挺凉。下次借火提前预约,我备个防风打火机,显得专业点。
我忍不住笑了,回他:成啊,业务范围包括外卖上门点烟吗?
陈凯文:看心情,也看客户诚意。比如请吃饭的诚意够不够大。
话题自然地绕回了酒吧门口的玩笑。我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洛杉矶夜晚的玻璃窗外是遥远的城市灯火,手里的手机却传来一丝真实的温度。
我:说到做到,周末有空吗?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粤菜馆,听说烧鹅不错。
信息发出去后,我有片刻的迟疑。这是不是太主动了?但转念一想,去他妈的,我在洛杉矶谁也不认识,找个顺眼的吃顿饭怎么了?
陈凯文的回复很快,快得几乎没给我反悔的时间。
陈凯文:有,必须有。时间地点你定,我随叫随到。接着又补了一条:不过说好了我请。让女生请客,我妈知道了得打断我的腿,虽然她正跟我相爱相杀呢。
他的直白和那种混不吝下的奇怪规矩感再次让我觉得有趣。
我:行,那你等着接驾吧。睡了,安。
陈凯文:得令,娘娘晚安。
放下手机,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嗡呜。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是父亲冷漠的脸,也不是母亲哀怨的眼,而是今晚街角那簇由两支烟接引点燃的、微弱却温暖的火光。
03.
周末傍晚,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餐厅位于帕萨迪纳老城,门脸不大,装修是低调雅致的中式风格。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行色各异的路人,心里盘算着陈凯文会以什么造型出现——是花衬衫机车风,还是换个路子?没等我猜出结果,一个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陈凯文推门进来,身上居然是件简约的灰色格子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下身是条合身的深色牛仔裤,配着一双干净的板鞋。那个小揪揪不在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阳光,跟那晚酒吧街的浪荡形象判若两人。他手里没拿头盔,看来今天是开车来的。
他视线扫了一圈,很快落在我身上,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
"够早的啊。"他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须后水的清爽味道。
"你也挺准时。"我把菜单推过去。
"看看想吃什么?说好了你请,那我可不客气了。"
"千万别客气,往贵了点。"他翻开菜单,眼神专注。
"这家的龙虾泡饭据说是一绝,试试?
"行啊。
点完菜,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我:" Iris ,这名字挺适合你。”
"怎么说?”
"彩虹女神,神秘,有距离感,但又挺美的。"他说得直接,眼神坦荡,没有寻常撩妹时的油腻感。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你妈还在跟你互相伤害?"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表情生动:"可不是嘛!她呀,不开心的时候能直接一盆水泼我床上,还是在我睡的正香的情况下,你说这什么人!所以啊,跟我妈在家大眼瞪小眼太没劲儿了,还是跟彩虹女神吃饭比较开心。"
"油嘴滑舌。"我评价道,心里却并不反感。
"实话实说。"他咧嘴一笑,又露出那个爱心状的嘴巴:"你呢?来洛杉矶干嘛?留学?工作?"
这个问题很寻常,却让我顿了顿。我来干嘛?
被放逐?拿钱换个地方继续当隐形人?
"算是…体验生活吧。"我含糊其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凯文是个聪明人,他似乎察觉到我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便自然地岔开了:"体验生活好啊!洛杉矶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好玩的多。以后凯文哥哥带你玩儿,保证比你一个人泡酒吧有意思。"
"你很熟?”
"土生土长…不算,初中过来的,也算半个地头蛇了。"他眨眨眼。
菜很快上来了,烧鹅皮脆肉嫩,龙虾泡饭鲜美异常。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洛杉矶糟糕的交通,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再聊到国内某乐队的新专辑。我发现陈凯文并不像他朋友圈展示的那样只会玩乐,他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说话风趣,善于倾听,而且知识面出乎意料的广。
他甚至能接上我关于一部冷门欧洲文艺片的梗。
"你看过那片子?"我有些惊讶。
"偶然看的,觉得镜头语言挺特别。"他轻描淡写,"怎么,不像我的风格?"
"不像。"我老实回答。
他笑了,用筷子夹起一块烧鹅放进我碗里:"人不可貌相, Iris 同学。就像你,看起来冷冰冰的,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但其实……"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其实什么?"
"其实心里藏着事儿,而且。"
他指了指我面前几乎没动的米饭:"胃口小得像猫,看来请客我得省钱了。"
我被他后半句逗笑了,心里却因为他前半句微微一动。他看人很准,虽然我一向不喜欢被人看准。
这顿饭吃得出乎意料的轻松愉快。结账时,他抢着付了钱,动作利落,没有丝毫勉强。
走出餐厅,夜幕已经降临。晚风吹拂,带着加州特有的植物香气。
"送你回去?"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
"不用了,我走走,不远。"
"成,那……下次再见?"他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下次再见。"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车子,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有点坏又有点孩子的笑:"对了,下次想抽烟,直接喊我,随叫随到,售后服务五星好评!"
看着他车子汇入车流,我慢慢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第一次,我感觉洛杉矶的夜晚,不再仅仅是霓虹灯和冷空气构成的虚假温柔。它好像,有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04.
和陈凯文的那顿粤菜,像推开了一扇门。之后的日子,他这个"半个地头蛇"开始名副其实地履行起向导的职责,带着我穿梭在洛杉矶庞大而多元的肌理之中。他似乎有无穷的精力,也深知这座城市光鲜亮丽表皮下的各种脉搏。
我们不再局限于高档商圈或游客扎堆的地方。他会在一个慵懒的周日早晨,骑着他那辆轰鸣的机车载我穿过清晨车流尚稀的街道,去市中心一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复古咖啡馆,那里的拿铁拉花异常精美,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爵士乐迷,店里永远放着慵懒的蓝调。
我们也曾在一个午后,开车沿着太平洋海岸公路一直往北,在马里布某个僻静的海滩停下。那里不是圣莫尼卡那样热闹的观光地,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盘旋的海鸥。我们脱了鞋踩在微凉的沙子上,他指着远处冲浪的人,给我讲他高中时差点被一个浪头拍晕的糗事,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那一刻,他脸惯有的不羁被一种难得的宁静取代。
还有一次,他带我去逛了著名的玫瑰碗跳蚤市场,在成千上万的旧物里淘宝贝。他像个经验丰富的寻宝者,能一眼看中某个看似普通的 vintage 皮夹克,并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跟摊主杀价。当我对一个有着精致雕花的旧音乐盒爱不释手时,他没说什么,却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买下,在送我回家的路上递给我,求夸夸一般地说:"看起来你喜欢。"
这些经历拼凑起来,呈现了一个更立体、更生动的陈凯文,也让我看到了一个超越明信片景观的、更有烟火气的洛杉矶。他看似随性而至的安排,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戳中我的内心,满足我未曾言说的好奇。
我们的关系在这种共同的游荡和探索中,悄然变得紧密。和他在一起,我暂时忘记了那些来自大洋彼岸的烦扰,忘记了私生女的身份,我只是 Iris ,一个和他一起在洛杉矶冒险的同伴。
这个周六下午,当他又提出"出去逛逛"时,我已是满怀期待。
我们来到了比弗利山庄附近的罗迪欧大道。说是逛街,更像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游荡,是之前一系列冒险后一个轻松惬意的延续。
走累了,就在路边一个看起来颇为小资的果汁摊前停下。各点了一杯招牌特饮。我要的是芒果百香果,他要的是奇异果薄荷。
等待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 T 恤,外面罩着件浅蓝色牛仔衬衫,下身是条卡其色工装裤,整个人清爽得不行,只有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隐隐透出一丝不羁。
饮料做好了,插上吸管递到我们手里。我吸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热带水果的浓郁香气。
"你的什么味?"我随口问。
"奇异果薄荷,还行,挺清爽。"
陈凯文把杯子往我这边递了递,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和鼓励:"尝尝?"
这个动作有些突然,又似乎顺理成章。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视线落在那根被他嘴唇含过的吸管上,犹豫了不到一秒,一种想要更靠近他的冲动压过了不好意思。
我微微倾身,就着他递过来的姿势,含住了那根吸管。奇异果的微酸和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确实清爽。但更清晰的,是一种间接接触的亲密感,仿佛通过这根细细的管道,能感受到他方才的温度和气息。我的脸颊有些发烫,赶紧吸了一小口便松开。
"嗯,是挺清爽的。"我垂下眼睫,假装专注于自己那杯橙黄色的饮料,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凯文却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我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又带着点坏。
"你也尝尝我的?"我把自己的芒果百香果递过去,声音比平时轻软了些,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他毫不犹豫,低头就着我的手,含住了我那杯饮料的吸管。他的嘴唇轻轻触碰着吸管顶端,那个我刚离开不久的位置。他吸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舌尖轻轻舔过下唇,像是在回味。
"很甜。"他说。
两个字,一语双关。不知道是在说饮料,还是在说此刻的气氛,或者说…是在说我。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街角传来街头艺人慵懒的吉他声,车流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手里拿着色彩鲜艳的饮料杯,通过两根吸管,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靠近。空气里弥漫着水果的甜香,和一种名为暧昧的、黏稠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他没有把杯子还给我,我也没有收回手。我们就那么站着,分享着两杯饮料,也分享着一种无需言明的悸动。那两杯饮料,我们最终像完成某种仪式般,慢腾腾地喝完了。吸管上交替沾染着彼此的气息,甜腻的果汁味道里,似乎也混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对方的独特味道。
之后我们又随意逛了逛,但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上。我们肩并肩走着,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我就像触电般迅速分开,留下皮肤上一小片灼热的触感。对话也变得零碎,有时甚至会同时开口,然后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和暧昧。
傍晚时分,他送我回公寓楼下。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人行道上。
"今天……我很开心。"我站在台阶上,转身看他。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专注。
"我也是。"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笑,又恢复了那副有点痞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温度却没变。
我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种暧昧的氛围依然萦绕在周围,像一张柔软的网。
"那我上去了。"
"好。
我转身刷卡进门,在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见我回头,便抬手挥了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直到电梯门将他的身影彻底 。走进空荡荡的公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阳光和水果甜香的味道。
我靠在门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萦绕着间接接吻时,那种混合了奇异果薄荷清冽和他身上淡淡气息的微妙感觉。一种久违的、轻飘飘的期待感,像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深处缓缓升起。
05.
我是在洗头的时候收到陈凯文邀请我去山庄派对的邀请的。
派对在好莱坞山的一栋别墅里,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年轻身体的热度。流光溢彩的灯光下,形形色色的人们随着节奏晃动,像一锅沸腾的浓汤。陈凯文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不时有人过来和他击掌打招呼,他也熟练地应对着,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我身边,帮我挡掉一些过于热情的搭讪,或是低头在我耳边解释某个 inside joke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端着酒杯的金发男生又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凯文:" Hey Kevin , who ' s the lovely lady ?"
陈凯文侧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随即揽过我的肩膀,对那男生扬起一个略带戏谑又自然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回道:" You can call her iris , Kevin ' s iris ."
Kevin ' s Iris.
这人可真是……撩妹的事儿随手就做。
那个男生立刻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吹了个口哨,识趣地走开了。
还对我们说:" Have fun , you lovebirds ."
我等着陈凯文解释,但陈凯文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冲他点头。
一瞬间心跳漏了好几拍,脸颊的温度骤然升高,幸好有酒精做掩护。我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冰凉的液体却无法浇灭心底窜起的那股暖流和悸动。陈凯文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并没有立刻拿开,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我的皮肤。
我酒量一般,几杯由陈凯文特意调制的、口感酸甜却后劲不小的鸡尾酒下肚,世界便开始变得柔软而模糊。周围的喧嚣渐渐退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身边陈凯文的身影是清晰的。我靠在角落的沙发里,看着他在光影交错中明亮的眼睛和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觉得比这派对上的任何风景都好看。
后来,我大概是有些醉了,只觉得头晕乎乎的,身体轻飘飘的,便悄悄溜到连接阳台的安静角落,坐在一个宽大的懒人沙发里。晚风吹进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室内的闷热。我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窗外洛杉矶璀璨的夜景,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块。陈凯文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递给我一瓶,指尖轻轻碰触到我的,带着微凉的温度。
"喝点水,缓缓。”
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接过水,乖乖喝了几口,然后侧过头看他。派对的光线暧昧地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他大概也喝了些酒,眼尾有些泛红,但眼神依旧清亮,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我,眸色深沉,像藏着漩涡的海。
"看什么?"他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有点温柔。
"看你啊。"酒精让我比平时大胆,也更诚实,声音软糯,带着微醺的黏腻感。
"陈凯文,你长得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苹果肌鼓起来,嘴巴又变成了那个可爱的爱心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