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五岁你二十,两个孤独的生命相依偎找寻属于“家”的温暖……”
神明未曾引诱我,是我自甘堕落。
——1.
我爸死了。
在我妈死后第三日的凌晨,他从我家一跃而下,以头着地死在我妈的灵棚前,用粉身碎骨的姿态死不瞑目。
碎裂的头骨红的白的,像盛了一碗碎西瓜的椰子碗﹣我怔怔的呆在他面前,手脚不听使唤。一直到汗湿微凉的大手捂住我的眼睛,将我抱在他怀中——是小叔。
小叔的怀抱有种苦苦的香水味,外套被灵堂前的香火与二手烟浸透,只有他起伏不定的胸膛还保留自己那一点点干净味道。
檀健次"别怕,别怕,"
他托着五岁的我,自己在发抖,却还是安慰我:
檀健次“小叔在这儿呢…”
我那时候还不懂殉情是什么意思﹣﹣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中西方两大悲剧爱情被世人津津乐道,经典总是不谋而合,而这份千古传颂的美丽之物,结尾都戛然而止在婚姻之前。
所以,故事并未告诉人们,故事的主人公们一旦有了爱情结晶,该如何处理。
众鸟分尸完我家财产,纷纷投林作鸟兽散﹣这是他们将我父母入土为安后的合理报酬,我没有爷奶,也没有亲戚愿意接手,于是被大人们心安理得送去福利院。
那时健次也只有二十岁,二十岁其实连大学毕业都没,但在五岁的我眼里已经是合格的大人﹣﹣你怎么去能指望一个孩子明白二十岁的概念?
当我意识到身后那个颓废的灰墙,门缝中无助的眼,和陌生疲惫的老师就是我日后的归宿,我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没有一个人回头,血缘关系到底哪里重要了?狗屁!什么体内流淌的都是一样的血,追溯源头五千年上下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我那还有什么家人。
"爸爸!妈妈!
孩童的哭叫声叫不回铁石做的心肠,我抱住铁栅栏,死死不肯松手,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是盯着他们发动的车,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脸,是健次,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流下了一滴难得的眼泪。
谁说孩子什么都不懂呢?别人不知道,但我肯定是天生卑鄙。
"小叔!小叔﹣求求你﹣"
小胳膊拗不过大腿,五岁孩子的手指那样小,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到。
檀健次"别怕。”
就和那时一样,颤抖的,起伏不定的胸膛是我的家,再一次被抱住了,我的小胳膊死死搂着健次的脖子,我听着其他亲戚的奚落叫骂,以及健次斩钉截铁的回答。
檀健次"这孩子以后我来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她爸爸。"
——2.
这个世界多的是没意思的事,上学就是其中一个。
隔着学校监狱似的铁门,看我爸被年轻美丽的女人扇了一巴掌,她转身就走,我爸耸了耸肩,无所谓的揉揉脸,嘴里叼着的棒棒糖一口咬碎,橘红色的棍子叼着,像一根迟迟不肯点燃的烟。
他长得帅,皮肤白,那一巴掌留的印格外明显。周围的家长对他行注目礼,健次早已习惯这种感觉﹣大门开了,他对我张开双臂,熟稔地将我拥进怀里,胸口暖烘烘的,口袋也是。
健次的大衣口袋没有烟,只有一把花花绿绿的棒棒糖和烤地瓜。
这一年,我十岁,健次二十五岁。
"她为什么打你?"烤地瓜甜的流蜜汁,我塞的嘴满满,含糊不清的问:"怎么你每个女朋友都要给你一巴掌,这对吗?"
"我这么 man 这么 healthy ,她们才多大力气?"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对着自己大摩托的后视镜审视自己帅气的容颜,目光像狗一样忧郁,很贱兮兮的那种。
单身爸带娃,在旁人看这一定是凄苦组合,但事实上我一天苦日子都没过上。
以我爸的性格和能力,哪怕是去工地搬砖,他都会是最勤奋最努力的一个。檀健次活着的每一天,都试图把各行各业卷死。
更何况,他人好又聪明。
和很多人不同,我爸15岁就离开家在外地上学了,爷奶死的早,大哥不亲近。他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我亲爹死那天,是我和他见的第一面。
匆匆把最后一口吃完,本以为我爸要把我拉到他的舞蹈室上课,没想到,他却拉我到游乐园来玩。
"今天不学舞蹈了?
"圣诞节了,还学?"
顶着巴掌印的帅哥摘下我的儿童头盔,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骑自行车逛酒吧,该省省该花花,游乐园圣诞套餐的价格,在今夜对我爸的钱包是一种屠杀,烤地瓜经济实惠,提前垫好小朋友的肚子,这就是我爸,一个精打细算又大手大脚的男人。
牛仔裤黑皮衣,单边耳钉但叼棒棒糖的潮男牵着我的手,十岁是很微妙的界限,不算小孩子也不算大姑娘,对成人世界有所向往,但更多的渴望还是游乐场。
在转了三圈旋转木马,一次海盗船,一次茶杯碰碰车之后,我终于大发慈悲放过眼睛转蚊香的健次。摩天轮外放烟花,我在光芒里盯着他脸上的红印子,女人的手指纤细,可能美甲有水钻,我爸的脸细细去看还有一道划痕,没出血,但很碍眼。
我突然问:"爸,她是因为我的存在才打了你,对吗?"
我爸沉默着揉了揉我的脑袋,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我爸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但这种诚实却让每个一开始抱着逢场作戏的女孩子泥足深陷,谈了就爬不出来我爸这个坑:健次英俊体贴,待人温柔真诚,风趣幽默不说还上得厅堂下得了厨房﹣﹣虽然他的拿手菜是酸笋炒一切。
我能看出来,健次很喜欢这个打了他的女孩子。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上了不止一次床,谈了不止一次心,或许还见了对方的家长。
郎才女貌一段佳话﹣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才25岁的优秀青年,他怎么会有一个10岁的女儿呢?
"爸,"在摩天轮的最高处,我盯着紫色的烟花,轻声道:"要不,你送我去福利院,和今天的姐姐结婚吧?我听说她家是搞房地产的,有钱,你能少走三十年弯路。"
我爸本来有一双翅膀,却被年少无知的我折断了。
我记得他抱着我回自己的学校退学的那天,老师看着我的眼神。痛惜二字不足以形容那种悲愤,我爸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刚拿完什么杯的一等奖,却因为要照顾我而退学。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爸揉我脑袋的动作赠予我一个暴栗,有些无语:"我还沦落不到求人包的程度哈,也没那么想结婚﹣"
"那为什么分手,是因为我这个拖油瓶吗?"
"那是因为你爸我太帅了,懂吗?她觉得抓不住我。”
烟花的颜色随雪花倾泻,赤橙黄绿青蓝紫,我爸的眼睛是五彩缤纷的热烈,年轻又帅气的爸爸,他再一次对我伸出了手,在摩天轮的最顶点,郑重其事,像某种誓言。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你知道什么是唯一吗?我这辈子都会是你爸,以后别说拖油瓶这种话了。”
——3.
我爸在三十岁时,追求他的女人更多了,但他似乎已经习惯单身汉的生活,还养了两只狗,那两只狗一开始都怯懦的和五岁的我似的,可没过几天便开始欢天喜地的撒欢﹣更像我了。
我学习不好,我爸捶胸顿足最后让我走了艺术路线,学起了芭蕾舞,现在压腿已经不会呲牙咧嘴,起码在外人面前不会。
如今的老檀早已鸟枪换炮,三十岁不适合当叛逆老爸,我走出大门,看他刘海垂落搭在眉线,很乖巧的样子,一身衬衫西装规矩的从了良,唯有不羁的外型证明他依旧少年心。
"健次~"我喊他出波浪线,穿着舞蹈服就要蹭过去,却被他一巴掌按住我的头:"大了,不适合。”
"爸,你肚子里藏着什么?"
他叹息一声,把藏在怀里的好吃的掏出来,拉我进车里小声嘀咕:"真不知道你是狗鼻子还是什么,这都能发现?
废话!难不成人一周不见就胖这么多?
自从我开始住校,我爸的重心就从家庭转移到事业﹣父女聚少离多是常态,但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他总要回来陪我跨年。
"老檀同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太愿意喊他爸爸:"今年去哪里玩?
"去游泳。
"好耶!
我爸是在海边长大的人,但对我而言,海一直是模糊的记忆﹣少年抱着幼崽背井离乡,在他决定抚养我那一刻开始,家乡就是回不去的故乡了。
流言蜚语是不带血的凶器,史书上的文人曾经写过:
'武将有刀枪剑戟,我有纸笔如刀',或许这世界上的刀子没有区别,它可以是实体,是文字,是言语,是眼光,它可大可小,却能让人遍体鳞伤。
这十年我们去过无数地方,见过很多不一样的风景,却唯独没有去过海边,海对于我爸是一种执念,但他却带我来游泳馆。
男女有别,我和我爸告别在换衣间门口。生平第一次,我许逆了我爸的意思,那件黑漆漆的连体泳衣完全不符合少女的审美,现在这件可对我而言刚刚好,换衣室内就有泳衣买,这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穿的是这个?"
"好看吗?"我踮起脚原地转了一圈,芭蕾式鞠躬礼,:"请健次做一个开明的爸爸,谢谢。”
他下意识躲闪了我的眼光,丢过来一件浴巾:"室外冷,披上。"
这家游泳馆人很少,想来是价格过滤人群﹣无边泳池只有我和健次两个人,他教我踩水憋气,很有耐心的扶着我的腰让我扑腾。
"……学舞挺快的,"当爸的总有一次机会,会被闺女气死:"怎么就是不会憋气呢?这以后万一掉水里可怎么办
啊?"
"你捞我呗!”
"老檀,我和你女朋友掉水里了你捞谁?"
"谁不会游泳我救谁。"
"那要是都不会呢?"
"谁离我近我救谁。"
非常檀健次的回答,非常不随我意的回答。
但我爸就是这样,就算他外表再如何渣男,像个花花公子也好,像个心动嘉宾也好,他骨子里都是那个看不得人受苦的好人。
一口气憋的我肺要爆炸,我扑腾着抓着他胳膊肘,一米五的池子要搁浅,等我爸终于手忙脚乱的直起上半身,意外发生了一
分体式泳衣,我脖颈的系带自己不懂事的开了,直起身后轻薄的布料贴着沾水的皮肤垂落,刚刚发育起来的胸部就这么托在水面上,安安静静。
"卧槽!”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我爸说脏话﹣我还在咳嗽,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游泳馆虽然人不多,但还是有的,他发现有人靠近,顾不得解释一把把我搂进怀里,结实的手臂环在我背后,掩饰我上半身泳衣失踪的事实。
"哎?健次?"
没想到那人居然认识我爸,看见后居然站在泳池边攀谈起来:"找你好几次都不出来玩,这是小女朋友?”
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即使是五岁我和健次也没这么'坦诚相见'过,他这人向来有分寸,小时候洗澡都是塞钱托别的阿姨帮忙的﹣心砰砰砰的跳,我的脸被他死死按在颈窝处,是啊,我已经长大了,已经以看起来和我爸像一对了。
我在胡思乱想,我爸却紧张的在水里冒着冷汗,檀健次敷衍的应着来人的话:一定不能让别人发现,青春期的女孩子丢人脸往哪里搁?可那人却不知好歹,还想去看看他的宝贝长什么样子﹣
"那能给你看吗?"嘴上混不吝,手也看似暧昧的抚摸起女孩的颈后,檀健次眼眸低垂,眉毛轻轻挑起:
"……别闹,怕生。”
手看似在抚摸,实际是捏着带子单手打死结﹣必须打死结!这什么质量?怎么游个泳中途还能掉下来!越想越恨泳衣厂家,檀健次目送男人离开,好久才劫后余生的放松,连眼神都透着凶狠。
我爸的脸色像墨,比起我他看着更像羞愤少女,劫后余生般重重吐出一口气,用泳池的水抹了把脸,头发都背上去,又开始意气风发。
"...你呀!”
他想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话,只能像个小老头一样手指头点点点的。
他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实一个成年人怎么会拿一个小孩子没有办法?我爸爱我,他就像个神明保佑我的人生闪闪发光,而我是贪得无厌不知满足的信徒,我得到了神明的偏爱,却仍希望他能更爱我一点。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只是,我是被抛弃的那个,他却是为了我抛弃了所有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命中注定要堕落的女人是我,我接受了那样的命运,我应该烂死在那片泥地里,我是脆弱的必将碎裂的瓷器。
然而并没有。我被一双手托住了一年轻的,二十岁的健次紧紧的抱住了我,然而,梦中的我不再满足于他温暖的胸膛,而是抬起头,如亲吻一朵玫瑰那般,轻轻的吻上他炽烈的唇。
——4.
我爸开始和我避嫌了。
不是我多心,自从他上次回老家给家人扫墓之后回来就开始避嫌,他总是呆呆的望着我,在我问他怎么了之后又转头说没事。
"老檀同志,"我抓住他在家的时候,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外边有狗了?"
"什么?
小呆和小球和我同仇敌忾,一起呲牙盯着他:"没有狗,那是外面有人了?"
"怎么可能?"我爸无奈的竿了,眼尾的桃花炸开'"谁会喜欢一个单身带三个娃的老男人?找我干什么?无痛当后妈?
他学着网上的话逗我,虽然他试图与时俱进,但梗的更新速度比我的网还要快,我看着我爸顶着一张帅脸试图幽默,有种欺负老实人的不忍。单身久了的男人有种孤寡气质,檀健次再帅也掩盖不了这点,都是我在无理取闹。
狗子察觉到我心情不佳,旺旺的叫,我爸一手抱起一只狗,凑过来认真问我:"怎么了,最近学习太累还是舞蹈课伤到了?和爸说啊。"
我没法说。
能说什么呢?我爸的人生是有很多重要的东西的,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他的人生闪闪发光,如果天堂有位置,他肯定是原生之初,父神最爱的路西法。
但是,我爱他。
性是梦的启蒙,瓜熟蒂落的苹果从枝头落下,伊甸园树下沉睡的人不敢触碰,只能任由它腐烂,所以我遵守一个女儿的本分,甚至有些刻意回避﹣但我不允许我爸回避我。
"……你最近回家很晚。"我抿了抿嘴,以往我放寒假我爸一定会推走应酬陪我,可最近他总是早出晚归的:"做什么去了?”
"哎呀,就这个?"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不是好像,就是松了一口气﹣两张狗脸与我爸满三十减十五的脸一同凑近,有狗味儿,也有我爸身上复杂馥郁的香气,又狗又帅的我爸讨好的笑,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正在舞台上起舞。
是轻盈的,纯白色的芭蕾,脚下痛苦从脚尖的神经触及到骨骼深处,无数红线是我们同根同源的血液,循环在我体内顽固不化,而我爸的笑容,是我独自演出落幕时,最虔诚的奖赏。
爸爸,如果我爱你是在空中奋力一跃,你是会牢牢将我接住,还是惧怕我背后的深渊,任由我跌落谷底,粉身碎骨?
我想,我可能遗传了亲生父母的疯狂﹣这辈子不能和我爸结婚,但可以跟他殉情,只要他同意。
"你在听我说吗?走神了?"
我爸的手在我面前挥舞,我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说了半天话了,我从他手里接过小呆,听到他重复自己的话。
"……出国进修这个机会真的特别难得,但我相信你﹣"
"我不出国。'
"我曾经特别想去……什么?"
错愕的神情凝固在我爸的脸上,他没想过我会拒绝,老檀今年34岁了,他已经不再那么年轻,可我知道他依旧热爱舞蹈,放下,但依旧热爱。
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却不能熄灭他心中的火焰,都说子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我不是檀健次的亲生女儿,但我的确被他寄托了美好的愿望﹣具体表现在,为了我,他能忍着难受去找人点头哈腰赔笑脸,他知道自己现在喝下一杯酒,未来我就不用再喝另一杯。
当然,我也明白,那个名额有多难,是难的比登天还难。
我爸是天才,我不是。在北体的第一年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天才扎堆儿的地方,稍有懈怠便是万劫不复。这时我又回想起,健次抱着年幼的我,从这里退学时,老师那异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绝世天才自废武功从此泯然众人矣﹣﹣这就是我爸,不为钱不为名不为利,老师无法从任何角度挽留他,因为他回家奶孩子去了。
所以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无私?像我爸这样对我好的男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个,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把我爸的梦想蹉跎,把我爸的骨头都变老,他从未像别的家长那样压力我,他只会压力他自己。
如果我不曾对我爸心生妄念,那此时此刻我就应该点头答应,表示自己一定好好考,不让他失望。
可是,我是卑鄙的人。
我从小就卑鄙无耻,我要我爸的全部都属于我,我狂热的占有欲让我把恶毒的话说出口:
"爸,"我冷冷的:"我走了,你就自由了是不是?你要过自己的生活了,对不对?你要把我丢在大洋彼岸,让我自生自灭了!"
苍天可鉴,我爸真的是被我吃的死死的,他这样的模范好爸第一时间不是斥责我的任性,而是赶紧丢掉无辜的,低下头抱住我,真是可笑!他以为我还是五岁孩子,那么没有安全感吗?这些不过是我不想离开他的借口罢了。
在我爸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小可怜,可他过量的,可以称之为溺爱的能量,早已让我变成看似柔弱的绞杀藤蔓﹣我不会大哭大闹的,我的眼泪只会在恰当的时候流下,在我爸心里形成长尾效应。
我搂住我爸劲瘦的腰,这个笨蛋,这段时间都累瘦了﹣我爸没发觉我正在轻薄他,很紧张也很自责的道歉:"对不起,我没想过你会这样想……爸爸怎么会这么对你呢?我也舍不得你离开我,可是我们不能因为短暂的分离,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说着说着,老檀甚至开始哽咽了。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开始不合时宜的难过了,我爸的哭声比我还像小孩子,世界上再没有这样真挚的情感属于我了,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
昏沉沉的夜晚,我发着高烧,那时我还小,我爸抱着我求医问诊,挂了水又抱我回家,我们一起挤在单人床上,他用沙哑的声音唱着儿歌,不住亲吻我滚烫的额头﹣别人的父亲也会对自己的孩子这样好吗?我想不会的,我爸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爸,也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爸,"我也哭了,铁石心肠的人看到我爸哭也会跟着哭的:"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我舍不得离开你。
我是真舍不得呀,没有我爸我的生活该是怎么度过?住校的那段时间对我而言,是一种延迟满足的惩罚,惩罚我觊觎神明的罪过,而每次被我爸目光注视着,在他眼中只有我的时刻,都会让我飘飘然不知所以。我是有罪的,罪在神明未曾诱引我,我就这样自甘堕落。
他的身体一点点僵硬了,从背后被我抓紧的衣服开始,男人薄薄的肌肉一寸寸紧绷着,连双手都放松力道,我爸还挂着泪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伊甸园中的那个苹果,被我从地上捡了起来咬了一口,双手捧着递给他,挤压出酸涩的果汁,那是我皱巴巴的心。如今他看到了,他早晚会看到的,毕竟,他那么聪明。
我爸当然聪明,但也极为蠢笨,他聪明就在于他知道每一个女朋友闹脾气的未尽之语:丢掉拖油瓶,他的幸福就触手可及。蠢笨在于每次他都甘于当始乱终弃的坏人,让对方不当那个对孩子刻薄的恶女﹣她及时止损,他来做渣男。
所以我爸这种情场老手怎么会看不懂,一个小女孩不想离开是因为亲情还是爱情呢?他知道,可他不敢知道!所以他这次哭的无声无息,只有泪水证明他有多难过。
爸爸,我是要失去你了吗?
我们就这样对视,狗也不敢出声,这里一片静默。最后的最后,是我挣脱了他的怀抱,惨白着脸告诉他,我的答案
"我会好好考试,不辜负你的期待的,檀健次。"
——5.
出国之后我的生活泛善可陈一蹶不振,但也可以说是非常精彩。
精彩到什么程度呢?
我爸从祖国来到大洋彼岸陪我跨年时,我正在租住的公寓里醉生梦死﹣蓝色头发粉色眼线,客厅一片狼藉,我的狐朋狗友乌烟瘴气,我爸找不到我,气急败坏把门砸开的时候,华人留学生已经脱下我的胸罩,正在脱我裤子。
我的世界是沉沦的梦,犹如深海,灵魂正沉溺在回忆中死去,我没看到我爸怎么胖揍路人男﹣笑气这东西在国内违法,在国外可是光明正大,我想我爸现在一定很震惊吧?亲手养大的女孩就这样贱,可他不知道,我根本就和他不一样啊。
勤奋努力只是有样学样,友善天真也是装模作样﹣那些都是我爸喜欢我才喜欢的,我天性懒惰无知愚蠢卑鄙,如今无人约束,我爸不管我了,又给我优渥的条件,旁人劝我融入,别不知好歹,我哪有我爸的骨气?还不是半推半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