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无人不知凌霄峰的丁程鑫丁师尊。
他三百岁结丹,五百岁化神,千岁便已半步大乘,是青云宗立派以来天赋最高的弟子,也是如今宗门辈分最高的长辈。
可丁程鑫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
那是个大雪天,他下山游历,在荒村破庙里捡到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缩在漏风的佛像背后,嘴唇发紫,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
丁程鑫在雪里站了很久,看那孩子用最后一点意识与天地抗争,忽然就动了恻隐之心。
他蹲下身,把外袍解下来裹住那团小小的身体,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抬起一双漆黑的眼,颤了许久才吐出三个字:“马……嘉祺。”
“马嘉祺,”丁程鑫念了一遍,点了点他的眉心,“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丁程鑫的弟子了。”
马嘉祺被带回青云宗那年,七岁。
丁程鑫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吐纳引气,教他剑法心诀。旁人看在眼里,只道丁师尊对这个徒弟宠得没边。
可马嘉祺心里清楚,师尊对他好,却从不与他亲近。
教剑法时,师尊站在三尺之外,以气御剑替他演示,从不亲手握着他的手矫正姿势。他摔倒了,师尊会用法术托他起来,却不会弯腰去扶。他做噩梦了,师尊会隔着门问他一句“可还好”,但不会推门进来。
师尊像一轮月亮,挂在触手可及的天上,清辉遍洒,人人有份,从不独属于谁。
马嘉祺十五岁那年,筑基成功。
那夜他高兴得睡不着,半夜跑到师尊院外,想第一个告诉他。可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客卿长老的声音:
“丁师兄,那孩子根骨确实不错,但到底是凡胎肉体,寿元有限。你待他这样用心,往后……怕是要伤心。”
师尊的声音很淡,像月光落在雪上:“不过百年光阴,弹指即逝。我既收了他,自会善尽师责,送他走完这一程。”
马嘉祺站在门外,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浑身发抖。
原来在师尊眼里,他不过是一段“百年光阴”,是漫长仙途中一个短暂的任务,是“善尽师责”四个字就能概括的全部意义。
他悄悄回了自己的院子,没有哭,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房梁。
天亮之后,他比从前更刻苦地修炼,比从前更乖巧地叫“师尊”,比从前更听话地完成每一道功课。他不再做那些无谓的梦,不再偷偷期盼师尊会对他多一分不同。
既然师尊只把他当作责任,那他就当好这个责任。
——直到他十九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次秘境试炼出了意外。
空间崩塌,马嘉祺被困其中,护身灵符碎了三道,肋骨断了四根,左臂的经脉也被乱流搅得七零八落。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却看见一道白衣身影破开空间裂缝,生生撕裂了阵法冲进来。
他从未见过师尊那样的表情。
丁程鑫向来是清冷的、从容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可那一刻,他的眼睛红了,发丝散乱,白衣上全是空间裂缝割出的口子,狼狈得不像一个半步大乘的修士。
“嘉祺!”
马嘉祺被他抱进怀里,那个怀抱很紧,紧到他的断骨又疼了几分,可他忽然觉得,这疼真好,真真实实的好。
因为师尊在发抖。
一个千岁的、半步大乘的修士,在发抖。
马嘉祺被救回青云宗后,养了整整三个月的伤。丁程鑫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亲自煎药、亲自喂药、亲自替他渡灵气疗伤。那些从前隔着的三尺距离,忽然就没了。
有一天夜里马嘉祺醒来,发现师尊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丁程鑫安静的侧脸上。他睡着的时候,那些清冷的、疏离的壳子都碎了,露出底下藏着的、疲倦的、苍白的脸。
马嘉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师尊的睫毛。
丁程鑫几乎是立刻就醒了,那双浅色的眼瞳对上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直起身,退开了半尺。
“……师尊,”马嘉祺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秘境里那会儿,你为什么要来?”
“你是我的徒弟。”
“只是徒弟吗?”
丁程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起身去端桌上的药碗,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马嘉祺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从前他以为师尊是月亮,清辉遍洒,不独属谁。可后来他明白了——月亮之所以看起来冷,是因为它把所有的热都藏在了背面,只给一个人看。
他伤好之后,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丁程鑫依旧不苟言笑,依旧教他剑法时隔着三尺距离。可马嘉祺开始留意那些微小的、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
师尊给他批注的功课,每一页的墨迹都比别处浓一些,因为反复看了很多遍。
师尊煮的茶,永远是他爱喝的那一种。
师尊院里的灯,会亮到他练完功回房的那一刻才熄灭。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马嘉祺用了十九年才发现。可一旦发现了,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他决定赌一把。
二十岁生辰那夜,马嘉祺提了一壶酒去找丁程鑫。
丁程鑫正在院中打坐,见他来了,微微蹙眉:“你伤势才愈,不宜饮酒。”
“师尊,今天我二十岁了。”马嘉祺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在凡间,二十岁是弱冠之年,已经算大人了。”
丁程鑫沉默片刻,接过那杯酒,却没有喝。
“师尊,”马嘉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尊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
夜风忽然停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也不响了。
丁程鑫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可马嘉祺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醉了。”丁程鑫说。
“我没醉。我清醒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清醒。”
“马嘉祺,”丁程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我是你师尊。”
“我知道。”
“我比你大一千岁。”
“我知道。”
“修真界没有人会说三道四。”马嘉祺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师尊,你还要找什么借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不喜欢我?”
漫长的沉默。
久到马嘉祺以为师尊永远不会回答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输得一败涂地了。
然后他听见丁程鑫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藏了一千年才终于说出口的。
“秘境那一次,”丁程鑫垂下眼,声音低哑,“我以为你要死了,我想,我活了一千年,从没求过谁。可那天我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遍了,我说,只要他活着,怎样都行。”
他抬起眼,月光落在他的眼睫上,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转,却没有落下来。
“后来你活了,我又想,算了,就这样吧。你做我的徒弟,我做你的师尊,我守着你,护着你,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你儿孙满堂,看着你寿终正寝。然后我再一个人回来,在这座山上,用余生慢慢忘记你。”
“这就是我的打算。很可笑,对不对?一个半步大乘的修士,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认。”
马嘉祺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站起来,走到丁程鑫面前,蹲下身,仰着脸看他的师尊。
“师尊,你说的那些,我通通不要。”他把手覆上丁程鑫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尖冰凉,覆上去才发现师尊的手更凉,“我不要你忘记我,我不要你一个人,我不要什么百年光阴、千年寿元。我只要一个答案——你喜不喜欢我?”
丁程鑫看着蹲在身前的少年。
他想起七岁那年雪夜里捡到的那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却倔强地不肯哭。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他故意在门外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他想起了秘境里那一次,他冲进去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这千年的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起了一千年的孤独,和这二十年里唯一的光。
“……喜欢。”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丁程鑫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封了一千年的河,在春天到来的第一声裂响。
马嘉祺笑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笑得又好看又狼狈。
丁程鑫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下唇。
“嘉祺,”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千年修为也压不住的暗涌,“这些话,该为师来说。”
他倾身吻了上去。
那一夜,凌霄峰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声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打得沙沙响,窗户没有关严,风把烛火吹灭了,屋里只剩月光。
马嘉祺被压在榻上的时候,丁程鑫撑在他上方,三千青丝垂落,将他笼在一片月色里。
“师尊……”马嘉祺的声音在发抖。
丁程鑫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声音哑得不像话:“还叫师尊?”
马嘉祺的耳朵红透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阿程。”
丁程鑫笑了。
那是马嘉祺第一次看见师尊笑得这样好看,像是千年的冰终于化成了水,水又开出了花。
他想,原来月亮不是冷的。月亮只是等了太久,久到忘了怎么去暖一个人。
后来修真界的人都知道,青云宗的丁师尊收了个徒弟,师徒关系还变成了道侣关系。有人议论,有人不解,可没人敢当着丁程鑫的面说什么。
因为那天之后,丁程鑫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好到他给别的弟子讲道时,嘴角都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恐怖如斯。
至于马嘉祺——他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让师尊别再叫他“徒儿”了。
“那叫什么?”丁程鑫问。
马嘉祺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耳朵尖慢慢红了:“……叫夫君。”
丁程鑫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马嘉祺的脸瞬间红透了,抬手去推他,却被握住了手腕。
“徒儿,”丁程鑫的声音含着笑意,低沉又缱绻,“这个称呼,还是留给为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