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登基三年,始终活在摄政王丁程鑫的阴影下。
朝臣们说,丁程鑫把持朝政,是等着有朝一日自己坐那把龙椅。
马嘉祺也这样以为,直到那日刺客闯入寝宫。
丁程鑫替他挡下致命一剑,倒在他怀里。
染血的手轻抚他的脸,气息微弱:“别怕……我给你铺的路,马上就走完了。”
马嘉祺抱着逐渐冰冷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么多年,丁程鑫不是在控制他,而是在用命为他扫清所有障碍。
“丁程鑫,朕不准你死!”
“殿下……该改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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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烛火烧了一夜。
马嘉祺坐在龙榻边沿,看太医令颤巍巍地收回诊脉的手。老人跪下去,额头抵住金砖,什么话都没说。
不必说了。
他低头看床上的人。丁程鑫那张脸白得像殿外的汉白玉阶,唇角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剑从前胸刺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太医令说,能撑到回宫已是奇迹。
可他还在喘气。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下都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挤。
马嘉祺想起傍晚时分的那一剑。
刺客是从房梁上落下来的。他在批折子,听见风声抬头,雪亮的剑尖已经到了眼前。他来不及躲,事实上他也不会躲——他的弓马骑射都是丁程鑫手把手教的,可丁程鑫从没教过他如何躲开刺向心口的剑。
然后有人撞开了他。
他跌在地上,回头,看见丁程鑫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一柄剑从他胸口穿过去,剑尖从后背冒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开小小的花。
刺客被侍卫拿下了。丁程鑫没有倒。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剑,然后慢慢抬起眼睛,看向跌坐在地上的马嘉祺。他什么都没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笑一下,结果涌出来的是一口血。
然后他倒下去。
马嘉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他只记得丁程鑫躺在他怀里,胸口插着那把剑,手却抬起来,指腹蹭过他的脸。
凉的。丁程鑫的手是凉的。
“别怕。”丁程鑫说,声音轻得像殿外的风,“我给你铺的路……马上就走完了。”
然后他的手落下去。
马嘉祺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不记得侍卫们是怎么把丁程鑫抬起来送到养心殿的,不记得太医令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马嘉祺猛地倾身过去,看见丁程鑫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没有焦距,过了很久才慢慢转向他。
丁程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嘴角只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
马嘉祺的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
殿下。他是皇帝,可丁程鑫叫他殿下。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登基的时候。那时他十四岁,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跪在下面,他谁都不认识,只认识站在龙椅旁边的丁程鑫。丁程鑫比他大六岁,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摄政王,穿一身绯色朝服,玉带束腰,站在他身侧替他念登基诏书。
“陛下,”丁程鑫念完诏书,侧过身来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一个人听见,“别怕。”
后来他才知道,丁程鑫对着朝臣说的是另一句话。
“臣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自当尽心竭力。只是陛下年幼,朝政繁巨,臣斗胆,还请陛下将政事暂付臣手,待陛下成年,臣自当归政。”
归政。马嘉祺那时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所有的折子都先送到摄政王府,所有的朝臣都先去摄政王府议事,他在养心殿坐一整天,等来的只有丁程鑫派内侍送来的几张已经批好的折子。
“陛下看看,若无异议,便用玺吧。”
他用了三年的玺。
朝臣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摄政王狼子野心,把持朝政架空皇帝;有的说摄政王是先帝留给陛下的倚仗,若无摄政王,朝廷早就乱了;还有的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同情。
马嘉祺不知道信谁。
他只知道每次见到丁程鑫,那人总是淡淡的。请安,议事,然后告退,从不多说一句话。他有时候想,丁程鑫大概是不耐烦应付他的,一个傀儡皇帝,有什么好应付的呢?
直到去年上元节。
他偷偷溜出宫去看灯,被人认出来,险些出事。是丁程鑫骑马赶来,把他从人群里捞起来,放在自己身前,一路疾驰回宫。
“陛下,”那天晚上丁程鑫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臣有罪。”
马嘉祺看着他的发顶,忽然问:“你想做皇帝吗?”
丁程鑫抬起头来。
烛光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臣不想。”
“那你为什么不把权力还给我?”
丁程鑫没回答。他只是又低下头去,说:“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马嘉祺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寝殿。
从那以后,丁程鑫来得更少了。
有时候整整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朝臣们说,摄政王最近在整顿吏治,抄了好几个贪官的家。又有人说,摄政王在查边关的军饷案子,牵扯到好几位将军。还有人说,摄政王最近总是咳血,怕是劳累过度了。
马嘉祺听着,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丁程鑫在巩固自己的势力,在为有朝一日坐那把龙椅做准备。
直到昨晚那一剑。
“殿下。”
丁程鑫又喊了一声,把马嘉祺从回忆里拉回来。他低头看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些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臣……”丁程鑫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来,“臣有东西……给陛下。”
他动了动手,想往怀里摸。马嘉祺按住他,自己伸手进去,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是温热的,带着丁程鑫的体温。
他展开来,看见上面是丁程鑫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是归政诏书。
“臣丁程鑫,蒙先帝厚恩,辅佐陛下三载。今陛下年已十七,天资聪睿,足可亲政。臣谨奉还摄政之权,归于陛下。所有政务,自即日起悉听陛下裁决……”
马嘉祺的手开始抖。
他往下看,看见后面还列着长长一串名单。吏部、户部、兵部,各衙门的主官,各地方的封疆大吏,谁可用,谁不可用,谁忠心耿耿,谁心怀异志,一一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臣丁程鑫,叩请陛下万岁。臣去后,望陛下善自珍重。”
马嘉祺抬起头来。
丁程鑫正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些,像是回光返照。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臣……把路铺好了。”
“以后没有人……能欺负陛下了。”
“你……”
马嘉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丁程鑫,看着那张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在他身边的脸。
他忽然想起来,他想起来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丁程鑫。那时丁程鑫十三岁,跟着先帝来东宫,他躲在柱子后面偷看,被发现了,丁程鑫走过来,蹲下,看着他笑了一下。
“殿下。”他说,“别怕。”
他想起来自己十岁那年摔伤了腿,是丁程鑫每天下朝之后来东宫陪他,给他讲朝堂上的事,教他看折子。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丁程鑫不嫌他烦。
他想起来自己十四岁那年先帝驾崩,他坐在龙椅上发抖,是丁程鑫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温度透过龙袍传过来。
“陛下,”他说,“别怕。”
原来他从来都没怕过。
因为有丁程鑫在。
“丁程鑫。”
马嘉祺喊他的名字,不喊摄政王,不喊爱卿,就喊他的名字。他俯下身去,额头抵住丁程鑫的额头,感觉到那人皮肤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凉。
“朕不准你死。”
“别…离开我。”
丁程鑫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陛下……”他说,“该改口了。”
马嘉祺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过来。
他直起身,看着丁程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朕是皇帝。”
“丁程鑫,朕命令你活着。活着回来,做朕的皇后。”
丁程鑫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马嘉祺抱着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丁程鑫的颈窝里,闻到血腥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是丁程鑫身上一直有的味道。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片刻,可能是很久。
太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又惊又喜,变了调:
“陛、陛下!摄政王……摄政王还有气息!”
马嘉祺猛地抬起头。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看见丁程鑫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又一下。
很慢,很弱,但确实是起伏着。
活着。
马嘉祺的眼泪忽然涌出来。他把丁程鑫抱得更紧,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你敢死……朕诛你九族。”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但是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还在继续。
殿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
马嘉祺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金砖上,落在龙榻上,落在丁程鑫苍白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脸,轻声说:
“丁程鑫。”
“醒过来。醒过来,朕就改口。”
丁程鑫没有回答。
但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握住了马嘉祺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