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最后一场雨收了尾，檐角的水珠还在滴答作响，阳光已迫不及待地从云缝里钻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慕风蹲在篱笆边，看着新栽的黄瓜苗顶破泥土，嫩黄的芽尖沾着水珠，像刚睡醒的孩童。

“当心被露水打湿鞋。”凌屿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他手里端着个木盆，里面盛着刚从井里汲的水，水汽氤氲中，能看见他手腕上那道练剑磨出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的光。

慕风回头，恰好撞见他弯腰泼水的动作，水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菜畦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再浇就涝了。”他笑着打趣，指尖却下意识拂过裤脚——果然沾了圈湿痕，凉丝丝的。

凌屿白直起身，顺手将木盆递给他：“那你来。”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眼角眉梢带着刚醒的慵懒，却在看到慕风后背时，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又蹲在地上？忘了大夫说不能久弯腰？”

“就看一眼。”慕风接过木盆，却没动，只是盯着那株黄瓜苗发呆。这苗是前几日赶集时买的，摊主说这品种结的瓜又脆又甜，他当时缠着凌屿白买了三株，说要比一比谁种的长得好。

凌屿白没再催他，只是蹲下身，和他并排看着那抹嫩黄。晨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清爽。“等结果了，给你做凉拌黄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刚冒头的新芽。

慕风心里一动，转头看他。晨光落在凌屿白的侧脸，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嘴角噙着的笑意比露水还润。他忽然想起在密道里，这人忍着箭伤的剧痛，还不忘说“去江南看油菜花”，那时只当是绝境里的安慰，如今才知，他说的每一句，都在认真兑现。

“对了，”慕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昨天老婆婆给的桂花糕，留了两块给你。”

油纸包还带着余温，桂花的甜香混着米糕的热气扑面而来。凌屿白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忽然笑了：“比宗门膳堂的好吃。”

“那是自然。”慕风得意地扬起下巴，自己也拿起一块，却在尝到甜味时，忽然想起师父。以前在宗门，每次他练剑练到沮丧，师父总会变戏法似的掏出块桂花糕，说“甜的能让人忘了苦”。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眼眶悄悄红了。

凌屿白像是察觉到什么，没说话，只是将自己手里的半块递过来：“分你。”

慕风抬头，见他举着糕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沾着点桂花碎，忽然笑了，伸手把自己的那块递过去：“换着吃。”

两块米糕在晨露里交换了位置，甜香在空气中漫开，像化不开的蜜糖。大黄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蹲在两人脚边，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没有你的份。”慕风戳了戳它的脑袋，却还是掰了小块扔给它。大黄狗叼着糕点，欢快地跑到葡萄架下，趴在阴凉处慢慢啃。那葡萄架已爬满了绿藤，是凌屿白前阵子搭的，他说等秋天就能在架下乘凉，吃着自己种的葡萄。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淌着，像门前的河水，不起波澜，却自有韵味。两人每日清晨去菜畦浇水，上午要么去镇上赶集，要么在家编竹器、劈柴火，午后总爱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一人看书，一人闭目养神，大黄狗蜷在脚边打盹，蝉鸣从树间漏下来，懒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这日午后，慕风正翻着从镇上书铺淘来的话本，忽然被其中一段吸引——讲的是两个侠客结伴江湖，历经艰险后，归隐在江南水乡，种着一亩薄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他看得入了迷，连凌屿白走近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凌屿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戏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慕风慌忙合上书，耳尖微微发烫：“没什么。”他想把书藏起来，却被凌屿白一把抽了过去。

“《江湖记》？”凌屿白看着封面上的字，挑了挑眉，“这种话本你也看？”

“就……随便翻翻。”慕风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忍不住凑过去，“你看这段，他们在院子里种了满架的蔷薇，春天开花时，像堆了一院的云霞。”

凌屿白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目光在“归隐江南”四个字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想种蔷薇？”

慕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种在篱笆边，等开花了，肯定比油菜花还好看。”

“那明日去集市买花苗。”凌屿白合上书，放在竹榻边的小桌上，“不过得等你把黄瓜种活了再说。”

慕风这才想起“比谁种的好”的约定，连忙起身往菜畦跑：“我的黄瓜肯定长得比你好！”

凌屿白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那枚刻着玄尘私章的令牌，被他用布仔细包着，边角已磨得发亮。他摩挲着冰冷的令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笑意取代，将令牌重新藏回衣襟深处。

夕阳西斜时，两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大黄狗在浅滩里追蝴蝶。河水被染成金红色，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像淡墨画在蓝天上。

“你说，”慕风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凌屿白转头看他，见他望着天边的晚霞，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像个怕美梦醒来的孩子。他伸手，轻轻握住慕风的手腕，指尖触到对方腕间的守心佩，温凉的玉贴着温热的皮肤，格外安心。

“只要我们想，就能。”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黄瓜会结果，蔷薇会开花，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晚风吹过，带来晚饭的香气，是老婆婆炖的鸡汤，鲜得让人想流口水。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回来，用脑袋蹭着两人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尖沾着河水。

慕风看着凌屿白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那些在宗门经历的刀光剑影、阴谋诡计，真的像被江南的水洗干净了。这里没有玄尘的追杀，没有影阁的暗箭，只有菜畦里的新苗，葡萄架下的竹榻，和身边这个人。

他反手握紧凌屿白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晚风的凉意。远处的蝉鸣渐渐起了声，一阵接着一阵，像在为这江南的夏夜，奏响悠长的序曲。

蝉鸣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