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暮春总裹着潮湿的暖意,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吸足了水汽,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泛着莹润的光。城主府后院的墙头上,慕风正蹲在那里晃悠着腿,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见墙下的人影慢悠悠挪过来,立刻压低声音招手:“凌屿白,快点!再磨蹭,后山灵溪就要被那些世家子弟占了!”
墙下的少年仰头,阳光顺着他微垂的眼睫滑下,在挺直的鼻尖投下一小片阴影。凌屿白生得清俊,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眼神却沉静得像深潭,接过慕风扔来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咬了一口,才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墙头。“急什么,”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灵溪又不会跑。”
“你就是太温吞!”慕风撇嘴,却还是拽住他的衣袖往墙头另一头跑。风掀起两人的衣角,像两只振翅的白蝶掠过老槐树,惊得新叶簌簌落下。
他们相识已有十余年。慕风是城主的小儿子,自小没被拘着性子,活泼得像山间的风;凌屿白是寄住的远亲,父母早逝,话不多,却总在慕风闯祸后默默收拾残局。两人一起在私塾背《三字经》,一起溜出府看杂耍,又一起被城中武师收为弟子,握着木剑在院子里比划。
武师常说,慕风灵透,剑招带着不管不顾的锐气;凌屿白沉稳,每一招都稳扎稳打。“你们俩,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武师捋着胡须笑,“合在一起,倒有旁人没有的默契。”
那时他们不懂什么是默契,只知道练剑时一个眼神便知对方下一步;知道谁爱吃城南的糖糕,谁怕夜里的雷声;知道对方枕下的秘密——慕风藏着断了线的风筝,是七岁时两人一起放的;凌屿白压着一张画,画里是咧嘴笑的慕风,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裳。
十二岁那年,云游修士留下几本修行心法。慕风打坐总坐不住,是凌屿白每晚拉着他在院子里打坐,替他挡蚊虫,念口诀。后来慕风觉醒罕见的风灵根,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凌屿白的水系灵根虽不张扬,却扎实稳健,灵力运转如润物无声。
十五岁生辰刚过,万穹山长老下山择徒的消息传遍全城。那是修行界的顶尖宗门,慕风拉着凌屿白一路蹦跳着去了择徒现场,连新衣服都忘了穿,还是凌屿白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
择徒台上,长老目光如炬。慕风拔剑时身形如柳絮,剑招灵动如风,时而迅猛如雷,时而轻柔如羽;凌屿白则静立片刻,剑招如水波荡开,看似缓慢,却将周身防御得密不透风。
“青阳城藏着两块璞玉,”长老抚须而笑,“慕风、凌屿白,可愿随我回万穹山?”
慕风立刻喊“愿意”,眼睛亮得像星星,转头见凌屿白望着自己,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
入山那日,天未亮,慕风背着比他高的剑匣在城门口等。凌屿白提着两个包袱走来,将其中一个递给他:“里面有你爱吃的蜜饯,还有……”慕风打开一看,竟是那只断了线的风筝,被仔细收在木盒里。
“你怎么把这个带来了?”他眼眶发热。
“你说过,想在万穹山的山顶放风筝。”凌屿白轻声道。
马车驶离青阳城,慕风掀开窗帘,看着熟悉的城门远去,心里却满是期待。“阿白,”他戳了戳身边闭目养神的人,“万穹山的云海是不是像棉花糖?我们能站在云上面练剑吗?”
凌屿白睁眼看向窗外,轻声“嗯”了一声,嘴角悄悄勾起弧度。
那时的风很轻,云很淡,他们以为只要一起走,就能到时间的尽头,以为桂花糕里的甜、月光下的低语、并肩练剑的清晨,会像万穹山的山峦,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