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
硕大水晶灯像一尾冷白的鲸,悬在头顶,把光泼下来,碎成无数片锋利的鳞。温汣站在那光瀑里,却像被单独隔进一块透明的冰,四周热闹愈盛,他愈冷。
康桥从旁拍他肩,掌心带着红酒的余温,声音穿透杯壁碰撞的脆响,落进耳里。
“今儿个同学聚会,咋又没把你那小男友带出来?”
那一瞬,温汣指节微紧,杯里酒面晃出一圈极细的涟漪,像被风偷偷碰了一下。
抬眼,看见康桥——昔日翻墙陪他看星的少年,如今西装挺括,领口别着一枚冷银领针,闪着低调的锋芒。两人对视,旧日胶片般的画面在瞳孔里快速倒带,又倏地定格。
“哎,我问你呢!”康桥又催,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笑,“虽然我不怎么看好,可你也不至于把人藏得连味儿都不给闻吧?”
温汣低头,鼻尖撞进杯口升腾的酒雾,喉咙里滚过一句“不是不愿”,却终究被琥珀色的液体淹了回去。
轻巧地调转枪口——
“你担最近很忙?”
康桥果然立刻竖毛,瞳孔缩成警觉的竖缝,像听见陌生脚步的猫。“你问这干嘛?”那声音,连尾音都带刺。
温汣轻笑,目光掠过对方不自觉攥紧的杯脚——那里面的酒正小幅度旋转,像一场被摁了暂停的龙卷风。
“我看你最近很闲。仅此而已。”
康桥松了肩膀,挑眉坐回沙发,二郎腿一翘,鞋尖晃出漫不经心的弧度。“我又不是偷窥狂,不需要无时无刻盯着。”
“确实,”温汣抬手,用杯壁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清脆一声,“狗仔也是一种职业。”
“啧!”康桥被嘲讽,恼笑,“别转移话题!”
温汣不答,只微微前倾,眸光穿过摇曳灯火,笔直探进康桥眼底。那笑像薄刃,贴着皮肤滑过去,带一阵不动声色的心惊。
“我可以把他藏起来,而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深夜电台里那句最柔软的威胁,“只能每天偷摸在后头跟着。”
康桥愣住,半张的唇忘了合拢,红酒在舌尖忽然发苦。隔了数秒,一句“操!”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而短,像被掐掉尾巴的雷。
“我那颗是最亮的星星,”他咬牙,嗓音却软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羡与疼,“他该被所有人仰望,而不是被私藏进暗盒,一个人偷偷品鉴。你懂个屁!”
头顶的灯仍旧冷白,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地面。
温汣仍是笑眼弯弯,像两轮新月挂在天边,柔和却遥远。
姜羽确实优秀,优秀得近乎耀眼,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台上,被人仰望,被人追逐。
“不知道咋接了?”康桥挑眉,神情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温汣轻轻一笑,语气不疾不徐:“以你的资产,办家娱乐公司,签他并不难,可你并没有这样做。”
康桥连连摆手,像赶一只飞虫:“你不懂追星的快乐。”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是亮的,像是想起什么极为柔软的事,连声音都轻了几分,“那是种……远远看着就好的满足。”
温汣不懂。他不懂那种“看着就好”的快乐,他只知道,江余不能被他藏起来。藏了,他会不高兴,自己也会枯萎。
他已经快29了。
“不知道狗仔也有追星的快乐。”温汣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康桥没接话。
他其实挺好奇,那个能让温汣金盆洗手、从此不再碰生意场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好奇归好奇,他懒,懒得去查,也懒得去证实。他知道温汣不说,自有他不说的道理。却免不了要叮嘱一句:“重申一遍,不要接触主角团!”
……
人群开始起哄,嚷嚷着要去KTV续摊。没人叫温汣,大家都知道,他已婚9年,从不参与这些夜场活动。默契得像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那我们走了?账结了哈。”有人朝他喊,语气公式化,像是对着一个摆设。
温汣点头,嘴角还是那抹不变的笑,温柔、得体、毫无破绽。康桥却看得清楚,那笑没进眼底,像一层薄冰,盖在深渊之上。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打旋,吹乱温汣的头发。他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旧电影的滤镜,却暖不了他分毫。
他走到一个黑透的斑马线前,蹲下身,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微信界面被翻得起了静电。忽然,一条消息跳了出来,那是一只缅因猫的头像——
白苏桦:“我最近要回国,收拾收拾。”
温汣愣了一下,眼神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盏灯。
白苏桦,他的姐姐。随父姓,而他随母姓。她自成年起便旅居国外,七八年未见,连声音都快忘了。可他知道,她是他少年时代唯一一个,能看穿他笑容背后是什么的人。
他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回。风更冷了,吹得他眼眶发涩。
他忽然想,也许——
也许这次,终于有人能来接他回家了。
可很快,他眼底那簇微光便熄了,像被谁轻轻吹灭的烛芯。
“已婚”两个字,像锈钉,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姐,你什么时候到?
——明年开春。
屏幕亮起又暗,回复快得像错觉。
温汣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半晌才笑:确实,开春很近。
他抬手打车,报出那个倒背如流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像在看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
“家”里照例空荡。姜羽在应酬,午夜前的姜羽属于酒杯,午夜后的属于沉默。从来不属于他。
温汣把钥匙扔在玄关,脆响,无人回应。
凌晨三点,电梯“叮”一声。
温汣窝在沙发,电视静音,画面斑斓地映在他脸上,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门锁转动,他几乎是弹起来,赤脚踩地,冰凉一路爬上小腿。
回来了。
他轻声,像怕惊动夜色。
姜羽抬眼,眸色被酒精泡得发暗,没说话,扯松领带。
温汣上前半步,手刚碰到西装下摆,人被轻轻挡开。
又一次
他在心里写:
——不喜欢拥抱。
墨迹未干,又添一笔。
“吃了吗?”
“吃了。”
对话像剪剩的胶片,机械、短促,啪嗒一声断了。
姜羽擦肩,楼梯灯应声亮起,又依次熄灭。
温汣站在原处,手背还残留一点布料的温度,像雪落掌心,转瞬即逝。
卧室里,两米宽的床,中间是楚河汉界。
温汣侧躺,指尖悄悄越过那条线,落在姜羽腰窝。
不到三秒,被睡意朦胧地挪开。
他蜷起手指,在黑暗里记下:
——腰也不给碰。
8:00 a.m.,闹钟未响,温汣先醒。
身边平整冰凉,像没人来过。
窗外落小雨,滴答,滴答,替他把“不爽”数得清清楚楚。
珠宝店。
师傅把戒指圈在灯下转,碎钻闪成星。
温汣伸指,让那束光落在自己掌心——
“内圈的字母可以再刻深一点吗?”
师傅点头:“当然。”他笑,眼尾弯出细纹,像个看自家孩子的长辈。也确实算得上长辈。
这是一家百年老字号,大多数时间都卖中药手串,只有温汣知道他还做戒指。
“唉,小酒啊,这怕是我最后一次做戒指咯!”
菜市场。
雨珠沿棚顶滚落,砸在塑料袋上,噼啪作响。
他挑菜时,指尖被不存在的藤蔓刺了一下,血珠冒出,比番茄还艳。
卖菜的大婶递来纸巾,他摇头:
“没事,回家煲个汤的时间就好了。”
一人份的砂锅,咕嘟咕嘟,热气爬上睫毛。
餐桌对面空着,碗筷却摆得工整。
他把动画片按了播放,声音调到最大,盖过雨声,盖过心跳。
勺子搅到底,番茄绽皮,和着土豆,汤汁浓稠。
温汣低头,抿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
“万一呢。”
他对自己说,像念一句咒。
窗外雨停,天色仍旧灰。
温汣把多出来的那碗扣进保温盒,轻轻旋紧盖子。
——给姜羽。
也给那个“万一”。
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吞咽秒针的声音。
他端着碗,坐在台阶上,看远处云层被风撕出一道缝,漏下一缕淡金色的光。
那光落在脚背,像一句迟到的安慰。
温汣眯起眼,忽然想起高中旧巷——
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独自撑一把黑伞,裤脚溅满泥点,却还要买一杯热豆浆暖手。
原来这么多年,他仍在原地,等人回头。
又笑。
——不喜欢拥抱没关系。
汤是热的,总可以暖一暖胃。
……是下午
门铃响得比雨点急,温汣窝在沙发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却不想动。
那声音锲而不舍,叮——咚——,像催命。
他慢吞吞踩上拖鞋,脚踝发出咔一声脆响,像旧木门抗议。
门把一转,冷风抢先钻进来,带着夜雨的潮腥。
温汣打了个哆嗦,抬眼。
楼道灯惨白,灯下站着个人。
黑色牛仔衣,领口磨得发白,束脚裤下一双旧球鞋,鞋帮溅满泥点。
温汣心脏猛地空了一拍——那轮廓、那站姿,和三年前的姜羽像得离谱。
他下意识扶住门框,指尖掐进木纹。
“你好,”声音倒是软,带着一点不确定,“有事吗?”
来人把手揣进兜里,肩膀微微缩着,目光却往屋里滑,像猫探爪。
“方便进去坐坐吗?我住隔壁,钥匙落家里了,物业说他回老家了,找的人带班可我不放心。”
温汣眉心蹙起,怀疑像气泡一样往上冒。
可对上那双眼睛——黑而亮,尾睫下垂,像被雨淋湿的鸦羽——他鬼使神差侧过身。
“进来吧。”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退路。
“名字。”温汣声音发哑,像久未开嗓的弦。
“啊?”青年愣了半秒,“江九。”
顿了顿,又补一句,“长江的江,数字九。”
餐桌上的砂锅还冒热气,土豆排骨香得晃神。
江九抽了抽鼻子,局促地搓手,“你在吃饭?不好意思……”
“吃了吗?”温汣打断他,尾音却软下来。
江九低头,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弯阴影,“……可以蹭一口吗?”
他没说话。
这算是默认!
馄饨是现成的,猪肉白菜,冰箱冻层里排得整齐,像列队的士兵。
水沸三次,白胖的馄饨浮起,浪尖上打滚。
温汣撒葱花,青绿一点,像雪地里突然冒出的春。
江九吃得急,烫麻了嘴
再抬头时,眼眶红得比早上的番茄还狠。
一滴泪砸进汤里,悄无声息。
“怎么了?”温汣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像无意识的鼓点。
江九用指背抹脸,笑得发苦,“……很久没吃到热的了。”
温汣没追问,只把纸巾推过去。
他忽然想起某年冬夜,姜羽应酬回来,醉醺醺倒在玄关,他蹲着给人擦脸,也是这么一张纸巾,皱得不成样。
“你可以常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江九抬头,眸子被泪洗得更亮,“真的?”
那一声“真的吗”带着软勾,温汣耳膜发麻,心口像被猫挠了一下。
他别过脸,轻咳,“……嗯。”
窗外雨声又密了,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
江九低头搅汤,声音闷在碗里,“可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楼上有客房。”
“我怕一个人睡。”
“…有娃娃。”
“更怕。”
温汣被噎住,勺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最终啪嗒落回桌面。
他抬眼,对面那人正用湿漉漉的眼神望他,像被遗弃的大狗。
“去住酒店。”
“没钱。”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撒娇的弯儿。
温汣低声骂了句:“……穷鬼。”
声音却软,像含在舌尖的糖。
江九先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腮边还沾着一点葱末。
“那你一会儿出门吗?”
温汣没吭声。
他忽然不确定——除了在这个房子里码字、画图、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他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不出门。”
江九鼓着腮帮,含混道:“一天都窝在家?”
“不然呢?”
雨声渐歇,屋里只剩汤匙碰碗的轻响。
温汣低头,看见江九的鞋尖在桌下悄悄往这边挪了一寸,又停住,像试探水温的猫。
他垂眼,掩去眸底波动——
突然有些懊恼,万一姜羽回来了怎么办(⊙o⊙)!
“可我没换洗衣服。”
江九说这话时,舌尖还顶着最后一颗馄饨,声音含混,却像把软钩往温汣心口又送了一寸。
温汣怔了半秒——仿佛有人在他耳后打了个响指,灵魂被拎出水面。
“好,”他听见自己答应,“一会儿带你去最近的商场。”
江九抬头,眉眼一下子弯成新月,瓷碗底映出他晃荡的欢喜。
温汣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旧木地板上,吱呀作响,像替心脏补拍鼓点。
他忽然明白:从开门那一刻起,自己就被下了咒——
这少年说什么,他都只会回一句“好”。
楼梯转角,他回头望了一眼:江九正把空碗捧到水池,袖子撸到肘弯,小臂线条流利,腰细得能一手环住。
像。太像了。
像到让温汣生出荒唐的念头——把从前没来得及给姜羽的,一次性全补给这个人。
……
商场灯亮如昼,温汣推着购物车,江九走在他前半步。
外套、卫衣、牛仔裤、袜子、内裤,走哪刷哪,刷卡的动作干脆得像在履行某种仪式。
“够了吧?”江九抱着满满两袋,下巴埋进纸袋边缘,声音闷得发软,“也穿不了几天。”
温汣没接话,目光掠过服装区尽头的巨幅海报——
姜羽,钻石腕表,冷冽目光穿透镜头,像正与他对视。
他心口蓦地一空,手指已经伸向另一排衣架。
“再去挑件羽绒服。”
“哥——”
“要入冬了。”
于是江九又笑,眼睛亮得能当灯。
……
地下车库,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温汣单手搭在方向盘,指节无声敲皮质套,忽然开口:
“你跟姜羽,是亲戚?”
江九正系安全带,金属扣“咔哒”一声,掩掉他半秒惊慌。
“姜羽?”他眨眼,睫毛扑簌,“谁啊?”
温汣侧过脸,目光在他耳后那颗淡色小痣停驻——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连说谎时滚动的喉结弧线都像。
“没事。”他轻声,踩下油门,“去吃饭。”
……
车子滑到市中心,温汣原本要进的地库出口,却在最后三秒猛打方向——
透明落地窗里,姜羽与一位长发Omega相对而坐,桌中一支香槟刚启,气泡沿杯壁攀升。
几分钟前,微信置顶还躺着对方一句:【在忙。】
忙。
原来忙着与别人共享晚餐。
江九的手忽然覆上他握挡杆的指背,掌心滚烫。
“哥,换一家吧。”
温汣从那片欢声笑语里收回视线,看见少年眼底一瞬而过的黯色——
像早就预料到,却依旧替他疼。
“小九”温汣听见自己说,“回家,我做给你吃。”
一句话,像把钝刀,割开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绳索。
……
初冬的太阳挂在枯枝上,像一盏电量不足的旧灯。
草坪枯黄,喷泉停歇,铁艺大门自动打开时发出垂老叹息。
温汣把食材甩给管家,自己围上围裙。
两道菜:番茄牛腩,清炒芥兰。
砂锅咕嘟咕嘟,红油翻泡,江九趴在岛台对面,鼻尖被蒸汽熏得发红。
“楼上左转第二间,客房。”
温汣关火,擦手,语气淡得像在吩咐快递放门口。
江九却听得认真,点头,又摇头:“哥,我能把饭端到房间吃吗?”
“随你。”
……
温汣回房,关门,开电脑。
文档空白,光标一闪一闪,像催命的节拍器。
他写——
写雨夜,写重逢,写被退回的拥抱,写“不喜欢”的备注越写越长。
写到主角在厨房背身关火,眼泪掉进汤里,无人知晓。
5万字短篇,一次性发出去。
评论区刷出几百条“刀死了”。
他靠在椅背,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
屏幕右下角:22:32。
……
门拉开,走廊静得能听见心跳。
姜羽就站在三步之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皱,像刚从谈判桌撤下。
“回来了。”温汣先开口,声音被长时间的沉默磨得发沙。
姜羽目光掠过他身后——
客房门虚掩,露出一角黑色卫衣,新买的,吊牌还没拆。
“谁?”
“隔壁没带钥匙的邻居,借住”
对话短促,像钝刀切肉,连血都不肯多流一滴。
姜羽没动,背脊笔直,立在暖黄走廊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柄收鞘的剑。
温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对方也是这样站着,等他先过去,先投降。
可今天他累了。
“还有事?”
姜羽喉结滚动,终究没问出口——
餐厅外那道熟悉背影,是不是他。
只低声提醒着接住的性别:“他是Alpha。”
温汣点头,神情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姜羽转身,背影被走廊灯一口口吞掉。
温汣倚在门框,数对方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回声完全沉没。
……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日历停在11月7日。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可笑——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
原来轻到只剩一个“好”字就能翻篇。
客房里传来轻微响动,像有人把东西放落床头柜。
温汣深吸一口气,指腹在门板上轻敲两下。
“江九。”
“嗯?”
“衣服别忘了试,袖子太长我帮你改。”
里面静了半秒,随即蹦出一声笑,亮闪闪的,像把夜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温汣低头,嘴角不自觉上扬。
——原来施舍与得到,可以如此简单。
——原来心死之后,还能借别人的火,暖一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