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城的深夜,皇城区域如同一头匍匐在冰原上的黑色巨兽,沉默而威严。高耸的玄冰岩城墙在惨淡月色下泛着冷光,城墙之上,符文流转的淡蓝色防护光幕比外城更加凝实,巡逻卫队的身影如幽灵般穿梭,肃杀之气弥漫。
林玄夜换上了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黑色夜行衣,脸上覆盖着特制的、能扭曲光线与神识探查的轻薄面具。他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紧贴着城墙阴影,避开了几处明暗哨卡和探查阵法,最终在一处因阵法年久、灵力流转出现极其细微周期性波动的节点,利用《归藏诀》对灵力极致的掌控与银痕对空间的敏锐感应,寻隙悄然翻越了皇城高墙,落入内里一片园林的阴影中。
皇城内部布局复杂,殿宇重重,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林玄夜的目标很明确——根据白日收集到的零星信息与对皇城灵气流向的感知,他判断炼焦国核心决策层,尤其是那位“冰魄王”,很可能在夜间于“玄冰殿”或附近的“听雪阁”议事。他想亲耳听听,这皇室高层对黑风原战事、对叛军背后势力、尤其是对可能存在的魔族威胁,究竟持何态度。
他收敛全部气息,身形在楼阁阴影与假山怪石间快速穿梭,偶尔以远超常人的敏捷和预判,避开巡逻队和暗哨。皇宫内的防御比想象中更加严密,不仅有明面上的卫队,更有不少隐匿极好的阵法节点和机关陷阱,若非他神识强大、阵法造诣不俗,早已触发警报。
一炷香后,他悄然接近了灯火通明的“听雪阁”。此阁临水而建,四周空旷,只有几条回廊连接,视野开阔,不利于潜入。但此刻阁内隐隐传来交谈声,显然有人在内。
林玄夜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直接用神识窥探(容易引起同阶或更高阶修士警觉)。他选择潜行至听雪阁后方一株巨大的、枝叶繁茂的“墨玉寒松”之上,借助浓密树冠和自身隐匿术法,勉强能听到阁内传来的、被阵法削弱后依然清晰的对话片段。
“……黑风原战报,北漠军第七、第九兵团近乎全灭,左翼溃退三百里……叛军‘黑煞战阵’诡异,我军修士沾染黑气,极易陷入狂乱,反噬己方……”
“……哼!废物!国师,你之前保证的‘破煞丹’和‘清心符’,为何供应不上?”
一个略显苍老阴柔的声音回答:“陛下息怒。所需几味主材,唯有‘冰魄寒玉莲心’与‘千年暖阳玉髓’方可克制那诡异黑煞。冰魄寒玉莲心尚可勉力筹集,但那暖阳玉髓……我炼焦国地处极寒,本就罕见,库藏早已耗尽,需向大良或宇舶求购,非短期可至……”
“那就去求!去换!不惜代价!”先前那威严声音(应是冰魄王)带着怒意,“北溟老祖那边……可有新指示?”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老祖闭关处依旧无回应。但前日值守弟子回报,老祖洞府外‘九幽玄冰’有异常波动,似有冰封减弱迹象……或许,老祖即将出关?”
“出关?”冰魄王声音带着一丝复杂,“老祖若能出关,自然可定乾坤。但……若老祖也……”后面的话似乎咽了回去,转为一声长叹,“继续加派密探,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叛军背后真正主使者!还有,加强对寒渊城内的监控,尤其是那些与外界联系密切的世家、商团!本王怀疑,城内也有他们的眼线!”
听到这里,林玄夜心中明了。炼焦国皇室确实面临着巨大压力,对叛军背后的“黑煞”有所了解并寻求克制之法,但对北溟老祖的态度似乎有所疑虑,且怀疑内部有渗透。这与他的猜测基本吻合。
他正准备再听几句,忽然,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冰晶碎裂般的灵力波动,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不是针对他,似乎是某种警戒阵法被意外触发!
“不好!”林玄夜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波动传来的瞬间,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从树冠中爆射而出,朝着与听雪阁相反的方向急掠!
“什么人?!”
“有刺客!护驾!”
听雪阁内瞬间厉喝声响起,数道强横的神识立刻扫荡而出,其中至少两道达到了元婴初期!同时,尖锐的警报声响彻皇城夜空,无数火把亮起,侍卫的呼喝声、兵甲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玄夜将《归藏诀》与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在宫殿楼阁间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虚影,时而在屋顶飞掠,时而钻入狭窄巷道,试图摆脱追踪。然而,皇城守卫反应极快,且似乎有特殊的追踪法门,无论他如何变换方向,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机隐隐锁定着他,逼得他不得不朝着防守相对薄弱、但地形也越发陌生的区域逃窜。
沿途不时有零星的侍卫拦截,皆被他以巧妙身法避开或瞬间击晕(未下杀手,以免彻底激怒)。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那两道元婴神识更是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
情势危急!若被围住,面对两名元婴修士加上众多金丹、筑基侍卫,即便他能脱身,也必将暴露真实实力,后续计划全盘打乱,甚至可能引来北溟老祖的关注!
就在他掠过一片精致华美、却似乎守卫相对稀少的宫殿群时,前方一道月洞门后,隐约有温暖的灯光透出,与其他地方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追兵已近在身后百丈!
电光石火间,林玄夜不及细想,身形一闪,已撞破月洞门旁一扇虚掩的雕花木窗,滚入室内,反手一道灵力将窗户恢复原状,同时布下一层简易的隔绝气息的禁制。
室内温暖如春,与外界的冰寒肃杀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与冷梅清气的特殊味道。陈设精致雅洁,以暖色调为主,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的炭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玄夜背靠墙壁,屏息凝神,手中已扣住了归墟剑意,准备应对可能的主人或仆役。
然而,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内间传来极其微弱、甚至有些吃力的呼吸声。
他悄然挪步,挑开内间的珠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罩着轻纱幔帐的雕花大床。床沿,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少女。身着素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淡紫色的绣梅薄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有着一张极其精致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眉眼如画,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长发如墨,未绾未系,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明澈,此刻正平静无波地望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欠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与漠然。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突然见到陌生闯入者的深宫少女。
林玄夜心中一凛,但此刻追兵可能随时搜查至此,他必须控制局面。他一步上前,手中灵力吞吐,化作一道无形气劲,瞬间扼住了少女纤细脆弱的脖颈(并未用力,只是威慑),另一只手食指虚点其眉心,做出搜魂或灭杀的姿态,压低声音,冷冽如冰:
“别出声,别动。否则,立刻杀了你。”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与杀意,眼神锐利如刀,试图震慑住对方。
然而,少女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微微抬眸,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对上林玄夜杀气腾腾的眼睛,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然后,她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苍白而虚无的弧度,仿佛在笑,又仿佛只是肌肉无意识的牵动。
“杀了我?”她的声音轻柔飘忽,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寒气,“也好。像我这样……活着也是受罪。这具破败的身子,这牢笼一样的宫殿……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她的语气平淡至极,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无所谓。仿佛林玄夜威胁要夺取的,并非她珍视的生命,而是一件早已厌弃的、可有可无的负担。
林玄夜愕然。他挟持过敌人,威胁过对手,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反应的人质。这少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气息,是如此真实而浓烈,绝然不似伪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的呼喝:“搜!每一间屋子都不能放过!公主寝宫也要查!”
“公主?”林玄夜眼神微凝,看向眼前苍白病弱的少女。原来她是炼焦国的公主?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了院外。
少女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依旧平静地看着林玄夜,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要杀,就快点。
林玄夜心中念头飞转。杀了她?于事无补,反而会立刻暴露。不杀?她若呼救或稍有异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被敲响,侍卫的声音传来:“明月公主殿下!宫中闯入刺客,末将奉命搜查,惊扰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被称为“明月公主”的少女,目光依旧落在林玄夜脸上,沉默着。
林玄夜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凌厉,传递出明确的警告。
少女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连叹气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然后,她转向房门方向,用那轻柔飘忽、却足以让门外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本宫已歇下,屋内并无异常。你们……去别处搜吧。”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病弱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听起来合情合理。
门外侍卫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显然对这位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公主有所顾忌,不敢强行闯入。片刻后,脚步声远去,朝着其他方向去了。
危机暂时解除。
林玄夜却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她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
“为什么要帮我?”他低声问,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杀意。
明月公主缓缓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林玄夜戴着面具的轮廓,却仿佛空无一物。
“帮?”她轻轻重复这个字,嘴角那虚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我只是……懒得动,也懒得喊。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近呢喃,“看看一个能闯入皇宫的‘刺客’,最后会怎么样……或许,比我这日复一日的等死,要有趣一点?”
林玄夜默然。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琉璃般精致易碎、却又散发着冰冷绝望气息的少女,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深宫之中,竟藏着这样一位心如死灰的公主。
他缓缓松开了扼住她脖颈的手,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穷凶极恶之徒,事后杀你灭口?”
明月公主抬起苍白纤细的手指,拢了拢耳畔散落的发丝,动作迟缓而无力。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才低声道:“我说过了……死,并不可怕。何况,”她抬眸,目光第一次有了些许聚焦,落在林玄夜的面具上,“你身上……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虽然戴着面具,满身血腥……但眼神,不像纯粹的恶人。”
林玄夜心头一震。这公主感知竟如此敏锐?能察觉到他身上没有“污浊气息”(可能指魔气),还能从他的眼神判断善恶?虽然她显然错估了他的实力和来意,但这分直觉……
外面,皇城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但搜索并未停止。此地也非久留之处。
林玄夜看着眼前这个特殊的“人质”,迅速做出了决定。他不能杀她,也不愿轻易相信她。但眼下,或许可以利用她的身份和这种奇特的状态,暂时隐藏,并设法获取一些信息。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恐怕要暂时委屈你一下了。在我确定安全离开之前,你需要配合我。否则……他还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明月公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答应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然后便自顾自地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眼神再次涣散,陷入了那种虚无的沉寂之中。
窗外,寒渊城的夜色依旧深沉。皇城内的搜索还在继续,而在这处温暖却死寂的公主寝宫内,一场始于挟持、却走向难以预料的奇特“共处”,悄然开始。林玄夜这个异乡的潜龙,与炼焦国这位心如冷月、身似病梅的公主,在这样一个充满杀机的夜晚,命运之线意外地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