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元宗的路上，飞舟内一片静谧。
苏璃安静地坐在一旁调息，方才黑魇林祭坛散发的邪恶意志虽被林玄夜的护罩隔绝大半，但余波仍让她心神消耗不小。她偶尔抬眼，看向前方伫立窗边、沉默望着云海外的林玄夜。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青衫在高速飞掠的罡风中却纹丝不动。但苏璃总觉得，从黑魇林出来后的林长老，身上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与……孤高。并非冷漠，而是一种仿佛背负了什么无形重担，却又甘之如饴的寂寥。
是那柄剑吗？苏璃想起那声清越的剑鸣，想起他炼剑时周身那令她心悸又莫名向往的混沌光芒。她隐约猜到，林长老此行收获巨大，但也必然牵扯进了更深的因果。
飞舟穿越云层，下方已是熟悉的青元宗山脉轮廓。夜色渐浓，一轮明月爬上东山，清辉洒落，为群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纱。
林玄夜操控飞舟，并未直接回镇岳峰，而是降落在了药王峰后山，那处熟悉的寒月潭边。
潭水映月，波光粼粼，寒气缭绕，比平日更添几分清幽。
“下去走走。”林玄夜率先走下飞舟，声音平静。
苏璃微微一怔，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心中却有些不解，为何不回洞府，反而来此？
两人沿着潭边漫步，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时间，只有脚步声与潭水轻响。
“今日黑魇林所见，不必对他人提及。”林玄夜忽然开口。
“弟子明白。”苏璃点头，她知晓其中利害。
又走了一段，林玄夜停下脚步，望着潭中月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修行之路，越往后走，越发觉得天地广阔，自身渺小。所见迷雾越多，所知束缚越紧。”
苏璃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线条，听着他难得吐露的心声，心中微动。她想起自己从仰慕的天才师姐，到面对他时因修为身份落差而产生的自卑与挣扎，再到如今能并肩站在此处，听他倾诉……这一路心绪，又何尝不是一种“迷雾”与“束缚”？
“长老天纵之资，必能披荆斩棘，破开迷雾。”苏璃轻声道，语气真诚。
林玄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光下，她清丽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的朦胧，那双清澈的眸子正望着他，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披荆斩棘……”林玄夜低声重复，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吹散了眉宇间的一丝沉郁，“有时，荆棘不在外，而在心。”
苏璃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他意有所指，却又不敢深想，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苏璃。”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直呼她的名字，而非“苏师侄”。
苏璃身体轻轻一颤，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不再是平日俯瞰般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而深沉的东西。
“我知你心思。”林玄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苏璃耳中，却如惊雷，“寒潭照料，黑魇留影，寒月请教……你的心意，我并非无知无觉。”
苏璃的脸颊瞬间滚烫，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却发现所有言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就这样被他平静而直接地揭开，让她无所适从，既羞窘难当，又隐隐有一丝……解脱？
“我身负隐秘，前路莫测，因果缠身。”林玄夜继续说着，目光依旧看着她，“跟着我，或许并非坦途，而是险径，甚至……可能是绝路。”
苏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月光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变得坚定。
“弟子……苏璃，”她同样改了自称，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自踏上仙路，便知大道艰险，从无坦途可言。长老之道，是苏璃所见最为坚定、最为浩瀚之道。纵是险径绝路，若能同行一程，观沿途风景，悟心中之道，苏璃……亦无悔。”
这番话，她藏在心中许久，今日终于说了出来。说完，她感觉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却又无比轻松，只是脸颊更红，不敢再看他，只盯着潭中破碎的月影。
林玄夜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下，她倔强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的睫毛，染上红晕的耳尖，都清晰可见。这个清冷孤高的药王峰天才，将一份炙热而纯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他面前。
他并非铁石心肠。十五载隐忍，见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的关切、她的信任、她的倾慕，如涓涓细流，早已在不经意间，浸润过他因漫长隐藏而略显冷寂的心湖。
今日黑魇林取剑，窥见上古秘辛，感应灵界烽烟，更让他深刻体会到大道独行的孤寂与沉重。而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愿意理解，愿意追随，愿意将一颗真心交付……
或许是月色太美，或许是心防在这一刻有了缝隙，或许是那份“破茧”的明悟让他也想直面内心的某种真实。
他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苏璃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惊愕地抬眸，眼中映出他骤然放大的俊朗面容。
下一刻。
微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柔软触感，轻轻印在了她的唇上。
苏璃的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陌生而令人战栗的温柔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他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惊慌失措的自己。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林玄夜后退半步，目光依旧看着她，眼中多了些她从未见过的、真实的温柔，以及一丝淡淡的歉意：“吓到你了？”
苏璃呆呆地看着他，脸颊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唇上残留的触感如同烙印，滚烫灼人。半晌，她才猛地回过神，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跳开一小步，双手捂住嘴唇，眼神慌乱躲闪，语无伦次：“长、长老……你……我……”
看着她这副全然失了平日清冷模样、慌乱可爱的样子，林玄夜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他不再逼近，只是温和道：“此心既知，此情已受。前路虽险，你若愿，便可同行。”
他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没有许下什么虚幻承诺。只是告诉她，他知道了，他接受了，前路一起走。这便是他林玄夜的方式，直接，坦荡，将选择权交予她手。
苏璃的心慢慢从最初的震惊狂跳中平复下来。捂着脸颊的手缓缓放下，只是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他月光下温柔含笑的眼，心中那点羞窘慌乱渐渐被巨大的、满溢的喜悦与甜蜜取代。
他亲了她。
他接受了她的心意。
他说，可以同行。
简单的几句话，一个轻轻的吻，却仿佛将她这些时日所有的彷徨、失落、酸涩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明亮欢喜。
她咬了咬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然后，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尽管脸颊依旧绯红，声音却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苏璃……愿意。”
月光如水，寒潭如镜，映照着岸边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夜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袂，也吹散了心湖最后的涟漪，唯余一片宁静的默契。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心意，彼此明了。
然而，就在这温情静谧的时刻，林玄夜忽然眉头微蹙，抬眼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怎么了？”苏璃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林玄夜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细细感应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与疑惑。
“方才一瞬间……我通过‘归墟剑’，似乎感应到……黑魇林封印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激烈的空间波动。不似寻常，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遥远的地方，试图强行冲击那处封印的界壁？”
他炼化归墟剑，与封印建立了联系，虽相隔遥远，但封印若受到剧烈冲击，他仍能有所感应。
苏璃心中一紧：“难道是白家不死心？还是……封印本身出了问题？”
林玄夜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轮明月，仿佛要穿透无尽虚空。
“不知道。但感觉……那波动的源头，其层次之高，恐怕远超白家，甚至……”他顿了顿，想起灵界碎片中那些毁天灭地的画面，声音低沉下去，“远超我们的想象。”
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瞬间被更宏大、更未知的阴影笼罩。
月下温情犹在，但天际之外，似乎已有更猛烈的风暴，在无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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