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师兄师姐们围坐闲聊,笑语晏晏间,竟无一人留意到落单的我。我索性悄无声息退开,独自攀上宗门的屋顶,掌心捧着宗主中秋赐的月饼——那饼硬得硌牙,是师兄们挑剩下的,静静抬眸望向天边一轮皓月,清辉覆满身,周遭只剩晚风轻拂的寂寥,连衣角翻飞的弧度,都透着无人问津的单薄。
师尊立在院中,无意间抬眼望向屋顶,一眼便望见身着单薄白衣的我。月华勾勒出我柔和的眉眼,望月的眸光温软,侧颜皎皎宛若月下仙,他竟一瞬看呆了,全然忘了移开目光。
往日里总爱追着师兄师姐嬉闹、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的小徒儿,此刻安静得不像话,他心头微动,忍不住扬声唤道:“那小徒儿,怎的一人独坐屋顶?”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夜风卷着凉意袭来,我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忙不迭扯过身侧的旧外套往身上套——那是捡的师兄淘汰的,袖口短了半截,下摆还沾着洗不掉的药渍,指尖笨拙地拢着衣襟,嘴里还小声嘟囔:“哎哟,这鬼天气,冷风跟刀子似的,冻死个人咯。”
师尊瞧着我手忙脚乱、半点没了方才清冷模样的笨拙姿态,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暗自心道:这小徒儿,倒真是有趣得紧。他没瞧见,我拢着衣襟的手背上,还留着昨日替师兄们劈柴时,被斧头蹭出的血痂。
我套好外套,索性翻身跳下屋顶,寻了院子角落的空地,拾来枯枝生起柴火,支起简易烤架,自顾自忙活起来。烤鸡、烤鱼、鲜切的猪肉、牛肉、羊肉,还有猎来的兔肉——鸡是后山捡的病弱雏鸡,鱼是浅溪里捞的小杂鱼,肉是趁膳房嬷嬷不注意,偷偷藏起的边角料,串串码得整齐,样样齐全,烟火气瞬间漫开,却也漫开了无人分享的落寞。
师尊立在原地,望着我穿梭添柴、刷酱翻串的忙碌身影,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酸涩的心疼:这般热闹的光景,他竟一个人也能玩得这般尽兴。他没深究,这尽兴背后,是我早已习惯了的,无人相伴的自娱自乐。
最先烤好的几串肉串,滋滋冒油,我麻利地撒满孜然辣椒,细心用纸包住竹签底端防烫——纸是练字剩下的废纸,小跑着递到师尊面前:“师尊,您尝尝!”
他抬手接过,轻咬一口,肉嫩味鲜,调料香恰到好处,竟远比膳房的佳肴更合口味,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他不知道,为了配这串肉,我攒了半个月的碎银,才换来了这一小把孜然。
我见他颔首,咧嘴一笑,又屁颠屁颠跑回烤架旁,抓起一串大口啃起来,眉眼弯弯,满是满足。只有我自己知道,方才递出去的,是烤得最嫩、调料最多的几串,我手里这串,烤得有些焦,肉也柴得很。
师尊望着我这般容易满足的开心模样,忍不住失笑,心底柔软一片:这小徒儿,心思竟这般简单纯粹。他没看见,我啃肉时,刻意避开了唇角的伤口——那是昨日给师姐们送点心,跑得太急磕在门槛上撞破的。
没过多久,我索性搬着烤架挪到师尊身边,还把烤好的肉串一股脑全堆到他面前的石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他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这徒儿,是想把为师撑死不成?”
我挠挠头,咧嘴傻笑:“嘿嘿,师尊吃不完,还能分给师兄师姐们呀。”我没说,每次有好吃的,师兄师姐们总会分我一点,哪怕是剩的,也够我回味许久。
师尊望着我满眼期待、毫无芥蒂的模样,心头骤然一酸,目光无意间扫过,竟瞥见我白衣下摆破了个不小的洞,寒风正往里面钻。那洞,是替师兄浆洗衣物时,被搓衣板磨破的。
满心愧疚翻涌而来,这些年他只顾着悉心教导其他徒弟,竟全然忽略了这个最小的徒儿,沉声追问:“你衣服破了,怎的不跟为师说?”
我低头瞥了眼破洞,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师尊,不过是个小破洞,我回头拿针线粗粗缝上就好。”我没说,我的针线笸箩里,只有几根捡来的线头,缝补的针,还是断了半截的。
他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衣摆,细细翻看,才发现衣襟、袖口、下摆竟有多处破洞,每一处都被粗粗缝补过,针脚歪扭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懂事,喉间瞬间发堵。他还看见,我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替师弟们掏鸟窝,被树枝划的。
他又沉声问:“你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我一边啃着肉串一边随口答道:“就宗门膳房的普通饭菜呀,吃得饱饱的。”
唯有我自己知晓,平日膳房的饭菜,轮不到我时,我便啃着冷硬的馒头度日——那馒头是膳房剩下喂狗的,我求了嬷嬷许久才讨来;有时连馒头都没有,就挖些野菜充饥,不过是不想让他忧心罢了。
烤好的肉串,我挑着最好的、最嫩的,尽数递到师尊面前,余下的才分给闻声赶来的师兄师姐,他们接过时,连句谢谢都没有,只顾着争抢,我最后只留了几串师尊素来不爱吃的烤肥肉。
师尊蹙眉,指着肥肉沉声问:“你为何偏把肥肉留给自己?”
我咬着肥肉,故作欢喜道:“我就爱吃肥肉,香得很呢!”油腻的肉渣卡在喉咙里,我强忍着才没咳出来,他怎会不知,这徒儿素来偏爱鲜嫩瘦肉,却偏偏把最好的,都尽数让了出来。
我转身拎过一旁的酒壶,递到他面前:“师尊,要不要喝点酒暖暖身子?”那酒,是我用攒了许久的草药,跟山下的酒坊换来的劣酒,辛辣呛喉。
他接过饮了一口,烈酒入喉,又问:“你这徒儿,平日里竟也常喝酒?”
我拿起另一壶酒,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我眼眶发红,眉眼微眯,淡淡道:“以酒代水罢了。”
短短四字,字字戳心,师尊心头骤然揪痛,这孩子,竟是苦到要用烈酒麻痹自己,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夜,熬过那些饥寒交迫的时光。
我依旧低头不停翻烤着肉串,烤好一串便递给他一串,师尊默默接过,满心自责翻涌,这些年,竟亏待了他这般多,亏欠了他整整九年。
我忽然转身,背对着他假装换姿势烤肉,肩头微颤,那刻意回避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心口阵阵刺痛,疼得无以复加。他没看见,我转身的瞬间,一滴泪砸进了炭火里,滋滋作响,转瞬便没了踪迹。
待到最后一串烤肉烤好,我递到他手中,轻声道:“师尊,夜深露重,您早些回殿歇息吧。”晚风卷着我的声音,飘得有些远,也飘得有些轻。
他深深凝望我一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化作一句:“嗯,你……也早些歇息。”
转身离去时,他低低叹息,声音沙哑:“这孩子……九年了,为师竟什么也没给过他。”他没看见,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那是我藏了九年的,想说的话。
夜半时分,师尊辗转难眠,满心牵挂想去看看我的住处,脑海中搜寻许久,才猛然惊觉,这九年,他竟从未过问过他住在哪里,他哪里有什么专属的房间,不过是蜷缩在柴房一角罢了。柴房阴冷潮湿,四处漏风,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心头巨震,脚步踉跄地冲到柴房门口,手指颤抖着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轴吱呀作响,惊起一片尘埃。
昏暗中,只见我蜷缩在冰冷的干草堆里,已然熟睡,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他缓步走近蹲下,望着这副模样的我,眼眶瞬间发涩泛红,喉间哽咽:这……就是我养了九年的徒弟?
他五岁入宗,如今一十四岁,整整九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在这阴冷潮湿的柴房,一睡便是九年,他今日才幡然醒悟。
他抬手想触碰我苍白的脸颊,却在离肌肤寸许处骤然顿住,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九年……我竟让我的徒儿,在柴房里睡了九年啊……”
他轻轻坐在干草堆旁,凝望着熟睡的我,声音沙哑到极致,满是悔恨:“清儿……师父对不起你。”
睡梦中的我眉头微蹙,无意识呓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想死……”
师尊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紧缩,脸色煞白如纸,指尖冰凉:“清儿……你梦里,都想着死吗?”
我蜷缩得更紧,身子微微瑟缩,呢喃声带着无尽的绝望:“打死我……干脆打死我吧……”
他猛然抬手捂住嘴,胸口似被重锤狠狠击中,剧痛难忍,滚烫的泪珠终于砸落,滴在干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的徒弟……我亲手养大的徒弟……竟被我这般折磨,折磨得连活都不想活了……”
月光透过柴房破窗洒进来,照亮我满身的伤痕,有的深可见骨,结痂又裂开,有的还在隐隐渗血,有的已然溃烂流脓。那些伤,有的是替师兄们受的罚,有的是上山采药时摔的,有的是被师姐们推搡撞的,我从未说过。
他双手颤抖着想去触碰,却终究不敢,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破碎:“这些伤……我竟连一味疗伤的药,都未曾给过你吗?”
干草屑扎进溃烂的伤口,我疼得眉头紧锁,却本能地屏住呼吸不敢翻身,怕惊扰了旁人,喃喃道:“打……继续打……打死我才好……”
师尊再也撑不住,哭着跪倒在干草堆旁,声音撕裂般嘶哑:“清儿……师父错了,大错特错……你打师父几下,骂师父几句,好不好?师父绝不还手……”
干草划过伤口,带来阵阵钻心疼痛,我无意识地瑟缩着,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不肯发出半点声响。我早已习惯了,疼的时候,就忍着,忍忍就过去了。
他跪在地上,身躯剧烈颤抖,声音泣血:“为什么……你连疼了躲一下,都这般不敢啊……”
月光下,他清晰望见我瘦骨嶙峋的身躯,肋骨根根分明,单薄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颤抖着覆上我单薄的脊背,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清儿……师父养你九年,竟把你养成了这副模样……”
我迷迷糊糊间,喉间涌上腥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干草,那血,是积了许久的内伤,我一直瞒着。师尊脸色煞白如纸,慌忙伸手托住我的下巴,望着那抹刺目的猩红,心痛欲裂,险些晕厥。
清儿踉跄着倒下的那一刻,意识便如风中残烛,飞速涣散。
下一秒,身体骤然一轻,是师尊不顾一切将我打横抱起,滚烫的泪水疯狂砸在我冰冷的脸上,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嘶吼:“清儿撑住!师父带你走!师父这就带你去找药王!”
他解下身上的锦袍,将我严严实实裹住,那锦袍是他最珍视的,是当年他拜师时,师尊赐的,足尖点地,化作一道残影往正殿急奔,语无伦次地重复:“清儿别睡!撑着点!药王就在正殿!师父一定救你!”
可药王诊过脉,看过伤势,终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尊瞬间红了眼,猛地揪住药王的衣领,眼底红得似淬了血,状若疯魔:“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药王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力与惋惜:“拖得太久了,内伤郁结堵塞心脉,五脏俱损,外伤溃烂入骨……老朽只能开方止痛,最多,撑一个月。”
师尊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撕心裂肺,他踉跄着跪倒在我的床边,声音卑微又绝望,满是祈求:“清儿,师父求你……求你撑住,再撑撑师父……”
他握住我瘦骨嶙峋、冰冷刺骨的手,泣不成声:“不痛?你满身伤痕,五脏俱裂,还说不痛……清儿,你骗谁啊……”
清儿想抬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可手臂却重如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道歉:“师尊……对不起,徒儿给你添麻烦了……”
师尊紧紧抓住他无力垂下的手,按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心口像是被尖刀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无法呼吸:“添麻烦?清儿,你都快死了,还在跟师父道歉……”
清儿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师尊……能抱抱我吗?我是不是,又在说胡话了……”
师尊立刻小心翼翼地将他轻柔搂进怀里,生怕碰碎了这副残破的身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胡话……清儿,师父抱着你,师父这就抱着你……”
清儿将脸埋进他温热的怀里,忍着喉间翻涌的腥甜,轻声呢喃:“真暖……谢师尊……”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亲近师尊,也是最后一次。
师尊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声音嘶哑哽咽,满是悔恨:“清儿……师父给你的第一个拥抱,竟是在你快要离开的时候……”
清儿虚弱地勾了勾唇角,一抹鲜血从唇角缓缓溢出,染红了师尊的锦袍,却眉眼弯弯,觉得无比满足:“够了……这样就够了师尊,徒儿值了……”
师尊慌乱地用拇指一遍遍抹掉他唇边的血珠,声音撕裂般痛苦:“值什么命!你还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饱饭,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繁花……清儿,你不能走!”
清儿的呼吸渐渐微弱,眸光涣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问:“师尊……下辈子,你能早一点抱抱我吗?”
师尊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躯,泪水疯狂砸落在他发顶,泣不成声:“清儿……下辈子太久了,师父现在就抱着你,生生世世都抱着你……”
清儿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幸福弧度,双眼轻轻合上,那句未说完的告白,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师尊……我……爱……你……”
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师尊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嘶吼,一遍遍呢喃:“清儿……师父也爱你啊……师父早就爱上你了……为什么……你不肯多等等师父……”
清儿的身体在怀里一点点变冷、变硬,师尊却始终不肯松手,就那样抱着他坐在床沿,从日头高悬到月上中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一动不动。他想起,那年清儿刚入宗,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问他“师尊,我能叫你师父吗”,他那时忙着教导大徒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殿内的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烛泪堆积如山。药王几次想上前劝他收敛遗体,都被他眼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逼退,不敢再言。他只是一遍遍摩挲着清儿苍白冰冷的脸颊,指尖轻柔抚过他微张的唇瓣,像是想把那未说完的“爱你”,重新凑到他耳边,让他听见。
“清儿,你说要下辈子早一点抱你,可师父等不及下辈子了。”他低头,额头抵着他冰冷的额角,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师父去寻你,好不好?”
他遣散了殿内所有弟子与仆从,殿内只剩他与清儿,还有一碗药王熬的止痛汤,就放在清儿手边,那汤早已凉透,如同他此刻死寂的心。
他开始翻遍师门所有古籍典册,哪怕是被列为禁术、损身耗魂的招魂之法,也被他一页页翻得破烂不堪。指尖被书页的毛刺划破,渗出血珠,滴在泛黄的纸页上,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心里,只有“起死回生”这四个字。他翻到一本古籍,上面说,以魂养魂,可令逝者暂留,代价是献祭自己的半生修为与阳寿,他想也没想,便开始修炼。
有弟子匆匆来报,山下妖兽作乱,残害生灵,需师尊亲往镇压,方能平息祸乱。他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声音毫无温度,冷得刺骨:“让长老们去,清儿怕黑,师父得守着他,不能离开。”
日子一天天流逝,清儿的身体竟被他耗损自身灵力强行护住,未曾腐坏,只是愈发冰冷,宛若玉雕。他每日都会亲手给他换上新的衣裙,件件都是按着他曾偷偷在布庄外看过的样式,一针一线缝制——他的指尖,早已被针扎得千疮百孔;饭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桂花糕、桃花酥,哪怕从来不会被触碰,也日日换新,热气腾腾。他知道,清儿曾望着布庄的衣裙,望了许久,也曾望着膳房的桂花糕,咽了咽口水。
他整日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像是他从未离开:“清儿,今日后山的枫叶红透了,你以前总爱跑去捡最红的那片,做成书签夹在书里……”“你说九年都没吃过一顿饱饭,师父今日让厨房做了满桌你爱吃的菜,你尝尝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总会红了眼眶,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哽咽:“清儿,你回来好不好?师父再也不端着师尊的架子了,你想要的拥抱,师父天天给你,你想撒娇、想胡闹,师父都依你……”
可回应他的,只有殿内死寂的沉默,无边无际的冰冷。
后来,有人说,看见昔日叱咤三界、威严无双的师尊,抱着一具冰冷的躯体,走遍了千山万水,踏遍了四海八荒,说是要寻那传说中能令死人复生的仙泉。他的头发一日日变白,青丝染霜,灵力也因过度耗损而急剧衰退,连御剑飞行都变得艰难,却始终不肯放下怀里的人,半步不离。他的脚步,越来越沉,他的身影,越来越佝偻,他怀里的人,却依旧冰冷。
路过忘川河畔时,摆渡的船娘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忍不住轻叹:“仙长,执念太深,苦的终究是自己啊。”
他却只是轻轻抱紧了怀里的清儿,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无尽的执念:“他苦了一辈子,受了九年的委屈,师父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那一日,忘川的风卷起漫天残叶,萧瑟凄凉,他抱着他静静站在河边,背影孤寂得像是要融进这无尽的暮色里,嘴里还在低声呢喃,满是期盼:“清儿,再等等师父,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
他终究没能寻到复生的仙泉,只能带着清儿的遗体回到宗门,为他立了墓碑,守在那座空荡荡的正殿,一守便是三年。墓碑上,刻着“吾徒清儿之墓”,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师父陪你”。
昔日墨发如云的师尊,如今发梢全白,鬓角凝霜,眼底尽是枯寂荒芜,灵力耗竭到连御剑都难,身形也不复当年挺拔,佝偻了许多。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的手,早已不复当年的修长有力,只剩下满是伤痕的枯槁。
他每日依旧坐在床边,对着墓碑絮絮叨叨,一如当年对着熟睡的他:“清儿,后山的梅花开了,雪白雪白的,你最爱嗅这梅香,过来看看好不好?”
“今日师父学着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甜得刚好,不腻口,你尝一口?就一口……”
“师父再也不端着师尊的架子了,你骂我、怨我、怪我,都好,别再不理师父,别再不说话了……”
药王再次登门,见他枯坐在床前,形销骨立,早已没了当年叱咤三界的模样,忍不住长叹:“师尊,执念入骨,灵体将散,你这是……要随他去了啊。”
他抬眼,眼底竟漾起一丝释然的笑意,抬手轻轻替墓碑旁的衣袍拢好衣襟,柔声低语:“甚好,这样,就能追上他了,就能陪在他身边了。”
那日大雪封山,整座仙山落满素白,天地间一片苍茫。殿内最后一寸烛火燃尽,微光消散,他缓缓握住墓碑旁那只冰冷的“手”,缓缓靠在墓碑肩头,气息渐弱,眉眼间满是安宁。他想起,清儿最后那声未说完的告白,想起自己那句迟到的“我爱你”,他想,这下,终于可以说给他听了。
最后一句呢喃,轻得被漫天风雪吞没,消散在空寂的殿宇中:
“清儿,师父来陪你了,这次……再也不放开你了。”
雪落满殿,厚厚一层,覆了他与墓碑周身,从此仙山无师尊,空殿留枯骨。岁岁梅开,暗香盈袖,却再无人赏;岁岁雪落,素白覆阶,只剩满殿遗憾,缠缠绵绵,岁岁年年,散不尽,化不开。
后来,有新入宗的弟子,在雪夜听见空殿里传来低语,像是一男一女,轻声说着话,细听,却又没了声响。只有那满殿的梅香,伴着风雪,岁岁年年,诉说着一段迟了九年的爱,和一场永无止境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