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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的签名

心理证言

现场勘查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陆沉站在警戒线外抽烟,脚下已经扔了四五个烟头。深秋的夜风带着江边特有的湿冷,刮在脸上像钝刀子。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们在惨白的勘查灯下扭曲、消散,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林微还在警戒线内。她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那道划痕旁边,手里拿着个便携式LED灯,从不同角度照射观察。那个黑色公文包就放在脚边,金属搭扣敞开着,露出里面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工具和厚厚的笔记本。

陆沉看着她专注的侧影,想起一个小时前两人的对话。

“林专家,”他当时问,语气算不上客气,“你刚才说,凶手会在现场留下更明确的标记。为什么是数字?为什么是‘2’?”

林微没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因为‘1’已经在中心广场了,陆队。死者无名指上的压痕,就是‘1’。只是我们解读得太晚,或者说,凶手认为我们解读得太晚。所以他用更直白的方式,把这个‘2’摆在我们面前——既是计数,也是宣告,宣告游戏进入下一轮,而他,依旧领先。”

“游戏?”陆沉的声音冷下来,“两条人命,你管这叫游戏?”

林微终于抬起眼,勘查灯的光映在她眸子里,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不是我管这叫游戏,陆队。是凶手。在他眼里,这就是游戏。而我们的工作,是弄清楚游戏的规则,然后,在他杀死更多人之前,赢下它。”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陆沉当时没再反驳,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去给痕检组布置任务。

现在想来,这个女人冷静得近乎冷酷。可偏偏,她那套“猜谜”似的理论,又一次被现场印证了。

不,不仅仅是印证。

陆沉捻灭烟头,走到林微身边。她正用一把精巧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划痕边缘提取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碎屑。

“有什么发现?”他问。

“划痕的深度和宽度非常均匀,工具边缘极其锋利,可能是某种特制的雕刻刀或者手术刀片,而且使用者的手很稳,几乎没有颤抖。”林微将镊子尖端的一点点微末放进物证袋,封好,贴上标签,“这些碎屑,需要回去做成分分析。另外,划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向上的挑痕。”

她侧过身,让出位置,用LED灯斜着打光。陆沉凑近,几乎把脸贴到木头上,才勉强看清——在那道浅痕的末端,确实有一个比发丝还细的、向上翘起的木丝。

“这能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工具在离开木头表面时,有一个非常轻微的上扬动作。”林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膝盖,“通常来说,如果是无意识的摩擦,比如转动戒指,力量耗尽时工具会自然离开,痕迹末端应该是平滑过渡或者下压。但这个上扬动作,更像是……刻意为之。一个标记性的收尾。就像签名完成时,最后那一笔的提锋。”

签名。

陆沉盯着那道划痕。在勘查灯的强光下,这道不起眼的浅痕,此刻却仿佛散发着某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所以,这真的是凶手留下的……‘签名’?”

“是其中一部分。”林微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被白线标记出的死者倒卧位置,“现场的整体布局,尸体的姿态,毒物的选择,乃至这道划痕,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签名’。它告诉我们凶手的某些特质:控制欲强,追求‘完美’和‘秩序’,可能有某种艺术化或仪式化的倾向,而且……他渴望被理解,甚至被‘欣赏’。”

陆沉沉默片刻。他办过不少案子,见过为财,为仇,为情,甚至为一时冲动的杀戮。但像林微描述的这种人——把谋杀当成创作,把现场当成画布,甚至刻意留下线索期待有人解读——他接触得不多。这种人往往更聪明,更冷静,也更危险。

“回局里。”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技术科那边应该有初步结果了。另外,我需要中心广场周边所有监控的二次研判报告,包括附近商铺的私人监控,一个死角都不能放过。”

“我已经让技术科重点排查昨晚十点至凌晨五点之间,所有曾出现在广场西侧花坛附近的人员,尤其是独自一人、行为有短暂停顿或异常的。”林微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陆沉看了她一眼:“我还没下命令。”

“合理推测,陆队应该会下这个命令。”林微弯腰拎起公文包,扣上搭扣,“我只是提前沟通了一下,节省时间。”

陆沉没再说什么。他发现自己开始有点习惯这个女人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能预见一切的行事风格了。这感觉并不坏,但也让他隐隐有些烦躁——他才是这个专案组的负责人。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大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大楼里灯火通明,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熬红了眼的刑警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墙上的白板已经写满了线索和问号。

“陆队,林专家!”技术科的小赵顶着一头乱发冲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有发现!中心广场西侧,靠近绿化带那个监控盲区边缘,凌晨两点零三分,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投影仪被打亮,一段截取的监控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广场西侧边缘,靠近灌木丛的人行道,光线很暗,像素也不高。凌晨两点零三分,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画面左下角快速走入,大约两秒后,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人影没有停留,动作也看不出任何异常,就像是普通的深夜路人。

“就这?”有刑警小声嘀咕,“这也看不清脸啊,连男女都分不出。”

“继续看。”小赵操作了一下,画面切换成热成像模式。这一次,能清晰看到那是一个人体轮廓,但面部和衣着细节依然模糊。人影在进入灌木丛阴影前,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右臂有一个细微的、向内弯曲的动作,像是在收起什么东西,或者……调整手腕上的某样物品。

然后,人影彻底消失在阴影中。

“这个时间点,距离死者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三点)很接近。”小赵指着画面,“而且,我们对比了广场其他所有角度的监控,在这个时间前后,没有拍到任何人从这条路径离开。这个人,就像走进灌木丛后……消失了。”

“灌木丛后面是什么?”陆沉问。

“是一段大约二十米长的绿化带,然后是公园管理处的铁艺围栏,围栏外是背街小巷,那里没有监控。”小赵调出平面图,“理论上,他可以穿过灌木丛,翻过围栏,进入小巷离开。但我们仔细勘查了那片灌木丛和围栏,没有发现明显的踩踏或翻越痕迹。地面是软土,如果有人经过,应该会留下脚印。”

“除非他非常小心,或者……”林微的声音从会议室后排传来,“他根本不需要翻越围栏。”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微走到投影屏幕前,指着那片灌木丛阴影:“如果他就是公园管理处的人,或者有那里的钥匙呢?他可以从内部通道离开,完全避开外部监控。或者,他熟悉那里每一处监控的死角,用一种我们还没想到的方式离开了。”

“管理处的人查过了吗?”陆沉问。

“查了。当晚值班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头,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管理处内部和围栏门的锁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小赵回答。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线索似乎又断了。

“那个动作呢?”林微忽然问,指着定格的画面上,人影右臂那个向内弯曲的细微动作,“他消失前这个动作,有没有更清晰一点的画面?放慢,一帧一帧放。”

小赵操作鼠标,将那段不足两秒的视频放慢到十分之一速度,一帧一帧播放。

在慢动作下,那个原本快速模糊的动作被拆解。可以看到,人影在即将走入阴影前,右臂确实有一个明显的、向身体内侧弯曲回收的动作,手部似乎握成了拳头,手腕部位有一个不太自然的翻转。

“像是在……摘手套?”有刑警猜测。

“或者,调整袖口,手表,或者……”林微盯着画面,眼神专注,“转动戴在手上的某样东西,比如,一枚戒指。”

“戒指”两个字,让会议室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技术科能对这个动作做轨迹分析吗?”陆沉问,“模拟一下,完成这个动作,最可能是处理什么物品?”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准确。”小赵说。

“尽快。”陆沉转向白板,拿起记号笔,在“中心广场死者郭明”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戒指?”,又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目前所有线索,都若有若无地指向这个‘戒指’。但现场没找到,死者社会关系里没发现,监控里也只捕捉到一个可能相关的动作。这枚戒指,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它代表什么?是信物?是凶器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

“笔迹鉴定的结果也出来了。”负责内勤的女警小苏拿着一份报告进来,“死者手机里那份遗书,经过初步比对,确认是本人所写。但鉴定的王老师说,笔迹有些……不自然。”

“不自然?”陆沉接过报告。

“就是……太工整了。”小苏努力回忆着鉴定专家的话,“遗书的内容是表达对生活的绝望和歉意,按说应该是情绪激动下写的,笔迹通常会有些潦草、用力不均。但这封遗书,字迹非常平稳,结构清晰,甚至有点……刻意模仿本人平时签名笔迹的感觉。王老师说,不像是情绪崩溃时写的,更像是在某种相对平静、甚至被要求的状态下,认真誊抄的。”

“被要求?”林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只是一种感觉,王老师说需要更详细的比对分析才能下结论。”小苏补充道。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自杀遗书,但笔迹不自然;现场有疑似死者戴过戒指的痕迹,但戒指不翼而飞;监控拍到可疑人影,但无法辨认且凭空消失;现在,又出现一个血色的“2”,宣告着凶手的再次出手,和更猖狂的挑衅。

所有的线索都支离破碎,像散落一地的拼图块,彼此之间似乎有联系,却又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郭明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陆沉问,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还在筛。”负责外围调查的老刑警老吴揉着太阳穴,“这小子人际关系复杂,工作上、投资上、甚至私生活上,都有可能结仇。但排查到现在,还没找到有明确杀人动机的。而且,就像林专家说的,如果是仇杀,没必要搞得这么……有仪式感。”

“李娅那边呢?图书馆管理员,社会关系简单,排查起来应该容易些。”陆沉看向另一组人。

“李娅的同事和朋友都说她性格很好,安静,有点内向,喜欢看书,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没听说和谁结怨。感情方面,据说两年前和一个男朋友分手了,之后就一直是单身。那个前男友我们也找到了,人在外地,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负责李娅这条线的刑警汇报,“不过,有个情况有点奇怪。她图书馆的一个同事说,大概一个月前,李娅有一次午饭时突然说,她最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人送她一枚很漂亮的戒指,但她不敢戴。”

“戒指?”陆沉和林微几乎同时抬头。

“对,戒指。同事当时还开玩笑,说是不是桃花要来了。李娅只是笑笑,没多说。我们问了其他同事,有人说好像也听她提过一两次类似的,但都没在意。”

“梦的内容还记得吗?是什么样的戒指?谁送的?”林微追问。

“同事说记不清了,就记得李娅说戒指很漂亮,银色的,上面好像有花纹,但具体什么样说不清。至于谁送的,李娅没说。”

银色的戒指。有花纹。

陆沉看向林微,后者也正好看向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中心广场长椅扶手下那道浅痕,如果是戒指造成的,会是什么样的戒指?会不会也是银色的,带有花纹?

“查李娅的住处,仔细搜查,看看有没有和戒指相关的东西,哪怕是照片、购物凭证、或者任何相关的记录、描述。”陆沉快速下令,“另外,联系她的家人,看她有没有佩戴饰物的习惯,或者最近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礼物。”

“是!”

“还有,”陆沉补充道,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疲惫的脸,“凶手在第二个现场留下了明确的标记‘2’,这是一个挑衅,也是一个预告。他很可能还会继续作案。我们需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从今天起,所有人分成三班倒,二十四小时盯着所有可能的线索。技术科,重点分析两个现场提取的所有微量物证,还有那份笔迹。老吴,带人把郭明和李娅的社会关系再给我过一遍,任何一点可能的交集都不能放过!”

“是!”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投入新一轮的工作。

“林微。”陆沉叫住正要离开会议室的林微。

林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对凶手下一步的行动,有什么更具体的判断吗?”陆沉问,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他发现自己开始重视这个“学院派”的意见了。

林微沉吟片刻,似乎在整理思路。

“凶手的控制欲和表现欲在增强。第二个现场比第一个更‘张扬’,更‘仪式化’。这通常意味着,他的信心在增加,或者,他的某种内在需求在升级。”她缓缓说道,“选择的目标,从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凶手一定有自己的选择标准。这个标准,可能和‘戒指’的意象有关,可能和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共同点有关。找到这个标准,是预防下一次犯罪的关键。”

“至于下一次……”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不会等太久。‘2’已经出现,‘3’不会太远。而且,下一次的‘签名’,可能会更明显,更……具有指向性。他可能不再满足于仅仅留下一个数字,他可能会开始‘讲述’。”

“讲述什么?”

“他的动机,他的诉求,他的……故事。”林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份量,“所有连环杀手,本质上都是在通过犯罪‘讲述’一个关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只是有的故事混乱而破碎,有的则清晰而残忍。我们的这位凶手,显然属于后者。他在精心编排情节,而我们,是他选定的读者,或者……主角之一。”

陆沉沉默地看着她。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给她过于严肃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柔和了那些锐利的线条,却让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显得更加深邃难明。

“你似乎很了解这类人。”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林微转回目光,与他对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了解是抓捕的前提,陆队。”她说,“要抓住魔鬼,有时候不得不先看清他的模样。哪怕那模样令人作呕。”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类似于消毒水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今天早上的第一支烟。楼下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开始增多,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远远传来。又是一个看似平常的清晨。

但陆沉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阴影已经渗入这座城市的光亮之下,一个耐心的、残忍的、渴望被“阅读”的猎手正在行动。而他们,必须比他更快。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两个并排写着的名字上——郭明,李娅。

在两个名字下方,是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巨大的问号,以及旁边林微用清秀字迹写下的一行小字:

“仪式性犯罪。签名:数字序列?关联物:戒指(银色,可能有花纹)。动机:展示/控制/? 目标选择:特定标准(待发现)。危险等级:极高,且升级中。”

字迹工整冷静,条分缕析,像一份客观的病理报告。

陆沉掐灭烟头,拿起笔,在那行小字旁边,用力添上了几个字:

“挑衅警方。预告:第三次犯罪即将发生。”

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游戏确实开始了。

而且,正如林微所说,他们刚刚拿到入场券。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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