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语:我原本以为,住在“有点响动”的老房子里,顶多算是与噪音为邻。直到我发现,我的“室友”不仅真实存在,还给我留了一张字迹工整的……待办事项清单。
成功解决鹦鹉和鹿鸣的委托后,林晓的万事屋在青石巷的“名声”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传开了。在人类邻居眼里,他是个有点古怪但还算和气的年轻人,似乎很喜欢猫,偶尔有陌生人(比如那对气质特殊的夫妇)来找他。但在流浪猫、个别消息灵通的妖族(通过鹿家夫妇有意无意的提及),以及某些更隐蔽的存在那里,“巷子口那个有点特别的年轻人,能帮忙解决小麻烦”的消息,已经开始缓慢发酵。
店铺整理得差不多了。林晓用一部分收入添置了二手笔记本电脑、打印机,还买了块白板挂在墙上,准备记录业务。他甚至设计了一份简单的“万事屋服务意向表”,打印了几十份。
手里的资金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下个月的房租和基本生活有了着落。他开始考虑是否要正式注册个体户,以及如何更系统地拓展业务。
这天晚上,林晓正对着电脑研究“小微企业税收优惠政策”(看得头大),忽然听见轻微的“叩、叩”声。
不是敲门,声音来自店内,像是手指敲击木头。
他抬起头。声音停了。店铺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稳定,货架上的绿萝叶子一动不动。
幻听?还是那位“室友”?
林晓屏息凝神,这次没有主动释放感知,只是仔细去听。
“叩、叩。” 声音又响了两下,更清晰了,来自那张旧柜台的方向。
他慢慢站起身,走过去。柜台是老式实木的,表面有深深的使用痕迹。声音……似乎是从柜台内部传来的?他绕着柜台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当他以为是木头热胀冷缩时,眼角余光瞥见柜台内侧靠近墙角的缝隙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一小截泛黄的纸边。
林晓蹲下身,小心地用指甲把那东西抠了出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很薄的纸,像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些破损。
他展开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工整娟秀,是繁体字:
囡囡(租客小伙子):
见字如面。老身姓陈,算是这屋子的……旧主。近日观你行事,是个心善踏实的好后生,未曾搅扰,反添生气,甚好。老身滞留此地,乃因有些许小事未了,成了执念,故不得解脱。本不欲烦人,但见你既能与猫语,可助妖寻子,或也能助老身一臂之力?
若你愿意,烦请依下列琐事代为办理,老身感激不尽,必不再夜半弄响,使你安眠。所需钱财,可自柜台右下抽屉暗格中取用,应是够的。若不愿,将此纸放回原处即可,老身绝无怨言。
清单如下:
一、 青石巷往东过两个路口,老“徐记糕团铺”原址,今已是便利店。店门口左手边第三块地砖下,埋有一铁盒,内有老身当年未及取回的银镯一对,烦请取出。
二、 城西老图书馆(现已改为社区活动中心)后墙,从西往东数第七棵梧桐树下,埋有老身与夫君的定情信物,一琉璃镇纸,请一并取出。
三、 银镯与镇纸取出后,连同柜台抽屉中老身的旧照片一张,一并送至北山公墓丙区第七排左数第四座碑下。碑主名“陈素心”。
四、 完成上述三事,请于子夜时分,在屋内点燃一支白烛,对空言说“事已了”,并将此信在烛火上焚尽即可。
此事无关冤屈,亦无危险,仅为全老身最后心愿,与尘世彻底了断。有劳。
陈阿婆 字
林晓捏着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半晌没回过神。
地缚灵。这个词终于对上了号。
原来夜里那些细微的响动,不是房子老化,也不是老鼠,而是这位陈阿婆。她不是恶灵,没有害人之心,甚至因为自己的“入住”而保持了礼貌性的安静,直到确认他“有能力”且“心善”,才用这种方式发出委托。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惊悚,有点荒诞,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触动。这是一份跨越生死的请求,来自一个因微小执念而被困于此地的灵魂。她甚至提前备好了“委托经费”。
林晓走到柜台后,蹲下摸索。右下角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木质暗格,轻轻一按,弹开一个小空间。里面放着一个老旧的绒布小口袋。
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卷用橡皮筋扎好的、不同面额的旧版人民币,最大面额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几枚银元。他不懂古董钱币价值,但估摸着完成纸上所说的事情应该绰绰有余。钱币下面,果然压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位穿着旗袍、挽着发髻、笑容温婉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栋颇有气派的老宅门前。照片背面用同样的字迹写着“摄于民国三十七年春”。
照片上的女子,想必就是陈阿婆了。
林晓将钱和照片收好,把暗格推回。他坐回椅子,将那张清单又仔细看了一遍。
接,还是不接?
不接,似乎也没什么。阿婆说了,不愿就放回原处,她绝无怨言。但夜半的“叩叩”声,可能还会继续,也可能不会。他可以将就。
可是……
他想起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龙威,想起了能安抚猫咪,能让妖族幼崽放下戒心。这份能力,除了赚钱谋生,是不是也能用来做点别的?比如,帮助一个只是渴望“了结”的灵魂?
“囡囡”。阿婆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叫他。
林晓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万事屋服务意向表”的背面,郑重地写下:
新委托:协助陈阿婆完成遗愿清单(地缚灵超度相关)
委托人:陈素心(灵体)
委托内容:寻物两件,送至指定墓地。
预付费:已提供(旧币若干)。
备注:需夜间进行部分操作,注意隐蔽。
他决定接下。
第二天一早,林晓先去买了些必要的工具:小铲子、手电筒、手套,还有一包白蜡烛。然后按照清单指示,前往第一个地点。
老“徐记糕团铺”的原址现在是一家连锁便利店,门口铺着整齐的地砖。林晓装作系鞋带,蹲在左手边第三块地砖旁,用带来的薄铁片小心地撬开缝隙。地砖下是松软的泥土,挖了大约二十厘米,铲子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生锈的铁皮糖果盒。打开,里面用油纸包着一对银镯子,花纹古朴,虽然蒙尘,但擦去泥土后依然有温润的光泽。
第一件,完成。
城西的老图书馆改成的社区活动中心今天似乎有老年合唱团在排练,歌声嘹亮。林晓绕到后墙,找到那排梧桐树。从西往东数到第七棵。树下杂草丛生。他趁着四周无人,快速挖掘。这次埋得深一些,在接近半米的地方,挖到了一个用蜡封口的陶罐。里面正是那枚琉璃镇纸,颜色绚丽,雕刻着精美的鸳鸯图案,保存完好。
两件物品都找到了。林晓将它们仔细包好,放入背包。
下午,他坐公交车去了北山公墓。公墓很安静,偶尔有扫墓的人。他找到丙区第七排,左数第四座墓碑。墓碑很简洁,只有“陈素心 之墓”几个字,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
林晓从背包里取出银镯、镇纸和那张旧照片。他用手帕将墓碑擦拭干净,然后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墓碑前。
“陈阿婆,”他低声说,“您要的东西,我带到了。照片也带来了。”
一阵微风吹过,墓前的松枝轻轻摇曳,仿佛在点头致意。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那对银镯和琉璃镇纸上,折射出温柔的光。
林晓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但感觉肩上似乎有什么极其轻微的、温暖的重量,停留了一瞬,便随风消散了。
回到青石巷,天色已晚。林晓吃过晚饭,等到临近子夜。
他关上店铺所有的灯,只在那张旧柜台上点燃一支白蜡烛。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巨大影子。
按照嘱咐,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陈阿婆,事已了。”
然后,他将那张泛黄的清单,小心地凑到烛火上。纸张边缘卷曲、焦黑,迅速化为灰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片刻,消散无形。
烛火忽然明亮地跳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的燃烧。
店铺里一片寂静。那种一直隐隐存在的、被“注视”或“共有”的感觉,消失了。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通透、轻盈。
林晓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这一单,没有金钱报酬(那些旧币他打算留着,作为纪念,或者哪天以陈阿婆的名义捐出去),但他觉得,这或许是万事屋开业以来,最有分量的一单。
他更新了备忘录:
万事屋业务日志:
日期:6月20日
委托类型:灵体协助(地缚灵陈阿婆遗愿)
委托费:无(委托人已预付旧币,留作纪念)
成本:工具、交通、蜡烛(约50元)
利润:-50元(但收获难以用金钱衡量)
备注:首次确认与灵体接触并完成委托。地缚灵因微小执念滞留,心愿了结即得解脱。过程平和,需尊重与谨慎。店铺夜间“异响”已消失。
写完记录,林晓伸了个懒腰。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这安静,不再带着未知的窥探,而是一种彻底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宁静。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对面居民楼那个似乎总是拉着窗帘的窗口,然后拉上了自己的窗帘。
今夜,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份关于“青石巷7号”的观察记录上,又多了一行字:“目标完成一次低强度灵体接触与净化事件。未使用常规灵能手段,流程符合民间‘送灵’习俗,结果成功。目标对非人存在态度:尊重、平和、倾向于协助而非驱逐。社会稳定性评估:正面。”
夜风穿过青石巷,拂过“王记裁缝”紧闭的门板,也拂过万事屋那扇贴着手写招牌的红漆木门。门内,年轻的店长已沉入梦乡。门外,月光如水,洗净尘埃,也仿佛洗去了最后一丝执念的痕迹。
万事屋的日常,就这样在寻猫找鸟、安抚幼崽、帮助阿婆的琐碎中,一步步展开。而林晓还不知道,他这份“有求必应”的名声,即将为他引来一位极其麻烦、却又注定重要的……新“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