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脚步声终于消失了。
陈禾蜷缩在窗台底下,浑身僵硬得像块冰。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窄缝,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门被敲响时,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门外是房东老太太,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小伙子,开门,我给你送点热粥。”
陈禾没动。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慢慢撑着墙站起来。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老太太的脸皱巴巴的,眼神浑浊,和屋顶那张脸的眼睛,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猛地后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门被轻轻推开了。老太太端着粥站在门口,看着缩在地上的陈禾,叹了口气。她把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天花板的缝隙,又落在陈禾惨白的脸上:“你看见它了?”
陈禾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
“它是个可怜人。”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荒草,“以前就住在这顶楼,腿坏了,被人丢在这儿,活活冻死的。从那以后,每天夜里,它都要拖着腿,在楼道里走,在屋顶上走,想找回家的路。”
陈禾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他只看见老太太的嘴一张一合,像屋顶那张咧到耳根的嘴。
老太太走后,陈禾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他不敢出门,不敢靠近窗户,更不敢抬头看天花板。他把所有的缝隙都用报纸糊上,可还是觉得,有一双眼睛,正隔着薄薄的纸,死死地盯着他。
夜里的脚步声,成了他的噩梦。
嗒,嗒,嗒。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数着脚步声。他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喉咙发哑,数到眼前出现幻觉。
他看见那个拖着断腿的影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影子的手刮过墙壁,留下一道道血痕;影子的脸贴在门缝上,冲他咧着嘴笑。
后来,他不再害怕了。
他开始和影子说话。
“你是不是很冷啊?”他对着空气笑,“我给你捂捂好不好?”
“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吗?我带你走啊,我知道路的。”
他把老太太送来的粥,小心翼翼地放在门缝边,对着门外面轻声说:“吃吧,热乎的,吃了就不冷了。”
再后来,有人发现了他。
是几个收废品的,看见这栋老楼的顶楼,整日整夜地亮着灯,才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看见陈禾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块沾着泥的破布,正对着天花板的缝隙,咿咿呀呀地哼着歌。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发白,嘴角咧着一个诡异的笑。
阳光透过被撕开的报纸,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刺眼的光,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它走啦,”他拍着手,像个孩子,“它说,要带我回家啦。”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老楼的寂静。
房东老太太站在楼下,看着被抬出来的陈禾,叹了口气。
风掠过荒草地,呜呜作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道拖沓的脚步声,似乎又响了起来。
嗒,嗒,嗒。
一步,一步,朝着顶楼,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