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九月还被秋老虎攥着,梧桐叶蔫蔫地卷着边,柏油路面蒸腾出的热气裹着巷口旧书摊的霉味,在空气里酿出一股黏腻的潮。
宋祉衡蹲在摊前,指尖捻着一本泛黄的《人间词话》,书页被翻得发软,边角处还留着前任主人的折痕。他的目光却没落在“昨夜西风凋碧树”的词句里,而是越过层层叠叠的旧书,黏在斜对面那个低头翻漫画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碎发遮着额头,阳光穿过发梢的缝隙,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翻书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纸页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眼皮半抬半合,对周遭的喧嚣置若罔闻。
那是江叙。
江城一中出了名的“怪胎”,也是宋祉衡放在心尖上,藏了整整两年的人。
宋祉衡是班里的班长,成绩稳居年级前三,是老师口中“永远不会出错的宋神”,校服永远熨帖,眼镜擦得锃亮,连做课间操的姿势都标准得像教科书。而江叙,逃课、睡觉、偶尔在课堂上突然冒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成绩却偏偏在及格线上徘徊,像根怎么也按不下去的野草,校服永远皱巴巴的,鞋带常是散的,却总能在老师抓包前溜之大吉。
两人的人生轨迹,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高一那年的运动会,宋祉衡跑一千五百米时崴了脚,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磨出的血渗进跑道的纹路里,周围的喧闹瞬间涌过来,他却只听见一个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起来,我扶你。”
是江叙。
他背着宋祉衡往医务室走,后背很瘦,肩胛骨硌着宋祉衡的胸口,却走得异常稳。宋祉衡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那时候他才发现,这个总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少年,手心其实很暖。
从那天起,宋祉衡的目光,就开始不自觉地追着江叙跑。
他会在早读时,假装不经意地看向最后一排的空位,心里盘算着江叙今天又会以什么理由逃课;会在食堂打饭时,刻意选离江叙最近的位置,听他和朋友插科打诨,嘴角跟着不自觉地上扬;会在晚自习后,绕远路跟着江叙走那条漆黑的小巷,直到看着他走进老旧的居民楼,窗户亮起昏黄的灯,才转身离开。
他像个偷偷翻书的读者,一页页翻阅着江叙的生活,却始终不敢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怕翻开来,是满纸的空白,或是不该有的答案。
“同学,这本《人间词话》还要吗?”书摊老板的声音拉回了宋祉衡的思绪。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里的书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新的折痕,连忙松开手:“要的,多少钱?”
“五块。”老板摆摆手,低头继续整理摊开的旧杂志。
宋祉衡付了钱,把书塞进书包,再抬眼时,江叙已经不见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好像这样就能追上那个消失的背影。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撞了他的肩膀。
是江叙。
他手里攥着一本破旧的《灌篮高手》,额头上沾着汗,发丝贴在皮肤表面,看到宋祉衡时,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哟,宋班长,这么巧?”
宋祉衡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嗯。”
江叙挑眉,目光扫过他的书包,又落回他脸上,带着点调侃:“你也喜欢来这破书摊淘东西?我还以为你这种‘三好学生’,只看教辅书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少年人惯有的戏谑。宋祉衡看着他眼里的笑意,鬼使神差地开口:“偶尔也看些别的。”
“哦?”江叙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宋祉衡甚至能看清他眼睫上的细小汗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青草香,“那宋班长喜欢看什么?不会是诗词歌赋吧?”
宋祉衡的脸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书包带滑下肩膀,他伸手扶了扶:“随便看看。”
江叙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行,那我先走了,免得耽误宋班长回学校学习。”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跑进了巷子里,藏青色的校服衣角在风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宋祉衡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手不自觉地摸向书包里的《人间词话》,那道新的折角页硌着掌心,像一颗迟迟不敢投递的心事。
他知道,自己的故事里,早就写满了江叙的名字,可那最后一页,却始终不敢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