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谁?”
严峫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穿透了硝烟未散的空气,直直刺向那个自称“老猫”的刀疤脸男人。
他手中的枪依旧稳稳地指着对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周围的队员也保持着高度警戒,枪口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老猫和他身后那些沉默肃立、装备精良的手下。虽然对方刚才解了围,但敌友未明,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严峫不敢有丝毫大意。
老猫面对数个黑洞洞的枪口,脸上却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嘲弄、又似乎夹杂着某种复杂情绪的古怪笑容。他脸上的那道刀疤在车灯和远处信号塔阴影的交错下,显得更加狰狞。
“严支队长,你觉得,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讨论这个问题,合适吗?”老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他目光扫过周围严阵以待的队员,以及地上尚未冷却的弹壳和血迹,“‘先生’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你确定,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绝对干净?”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严峫心中最敏感、也最疼痛的区域。内鬼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从三年前蔓延至今,老张、马国兴……一个个曾经熟悉的面孔接连倒下,让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就连韩小梅送来的那份关于江停的绝密档案,他也尚未完全消化和验证。
他死死盯着老猫,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分辨出真诚与谎言。“那你呢?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就凭你几句空口白话,和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装备?”
老猫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不慌不忙地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牌,屈指一弹,那金属牌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严峫脚前的地面上。
“看看这个。”老猫淡淡道。
严峫没有立刻去捡,他用眼神示意旁边一名队员。队员小心地捡起金属牌,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危险后,递给了严峫。
金属牌入手冰凉,质地特殊,边缘有着精细的锯齿状防伪纹路。牌面中央,没有任何文字,只雕刻着一个极其简约的图案——一只线条凌厉、仿佛随时准备扑击的……黑猫侧影。图案下方,是一串同样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的数字和字母混合编码。
这图案……严峫瞳孔微缩。他从未在任何官方或已知的组织标识中见过这个图案。但这只黑猫的造型,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与眼前这个自称“老猫”的男人气质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严峫抬起眼,问道。
“一个……不太方便公开露面的部门的信物。”老猫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处理一些……常规力量不方便、或者难以处理的‘脏活’和‘暗疾’。比如,清理内部深度潜伏的蠹虫,或者……应对某些跨国性的、高度组织化的黑暗势力。”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严峫手中那枚编号被刮花的警徽,以及技术员正在全力破解的微型硬盘。
“‘先生’和他的‘黑七’网络,就是我们盯上的目标之一。只是没想到,你们市局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也更……混乱。”老猫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评。
特殊部门?清理内部蠹虫?严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如果老猫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而是早就盯上了“先生”这条线!甚至可能,三年前爆炸案的某些疑点,他们也掌握着不为人知的情报!
“你们早就知道‘先生’的存在?知道三年前的爆炸真相?”严峫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严支队长,你以为,江停当年能成功以新身份潜入阮成珉集团,靠的仅仅是他个人的能力和运气吗?”
严峫猛地一怔!江停的卧底任务……难道背后也有这个“老猫”所在的部门运作?
“有些棋子,埋下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能轻易起出来。”老猫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江停是一颗很重要的棋子,但他也是一颗……几乎被当作弃子的棋子。三年前的爆炸,打乱了很多布置,也暴露了很多问题。”
他看向严峫,眼神锐利起来:“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试图厘清内部的脉络,找回失落的线索。直到最近,你的出现,还有江停的‘死而复生’,让这潭死水,重新开始流动了。”
严峫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老猫的话语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大,几乎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推测。江停不仅仅是警方的卧底,他的任务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高级别、更隐秘的斗争!
“所以,‘先生’到底是谁?”严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最核心的问题上。无论老猫是什么身份,揪出“先生”才是当务之急。
老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严峫身后,那名技术员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带着兴奋和凝重交织的神色:“严队!硬盘破解完成了!数据已经导出!”
严峫立刻转身,几步跨到便携工作站前。屏幕上是刚刚解密出来的文件列表。文件名大多是一些代码和日期,但其中一个标注着“清算名单”的加密文件夹,格外引人注目。
他点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名单。不是文字列表,而是一张张经过处理的、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的人物侧脸或背影照片,旁边标注着时间、地点,以及……最终的处置结果。
“已清除”、“意外”、“失踪”……
严峫的心越来越沉。这些照片上的人,他有些觉得眼熟,似乎是几年前一些悬而未决的失踪案或意外死亡案的当事人,其中甚至包括两名因“违纪”被清除出队伍的前缉毒警!
而最近的一张照片,赫然是——江停!照片似乎是偷拍的,背景是那个城中村的黑暗楼道,时间就在严峫与他第一次相遇的那晚之前!旁边标注的状态是——“清除中”。
一股寒意顺着严峫的脊椎爬升。这份名单,是“先生”及其党羽的杀人记录!他们一直在系统地清除所有可能威胁到“黑七”网络和自身安全的人员!江停,不过是名单上最新的一個目标!
他快速滑动着名单,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突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名单的末尾,一张新的照片被添加了进去,状态栏还是空的,但显然已经被列为了目标。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严峫!照片似乎是不久前在市局停车场被抓拍的!
他也上了“清算名单”!
严峫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混合着愤怒和冰冷的战栗感席卷全身。
“看来,你也收到‘门票’了。”老猫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看着屏幕上严峫的照片,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凡是被他盯上,并且开始深入调查的人,最终都会出现在这个名单上。马国兴知道的不多,所以他只是被灭口。而你和江停……他知道的太多了。”
严峫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老猫:“‘先生’!到底!是!谁?!”
老猫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严峫绝对没有想到,却又在某种潜意识里,隐隐有所预感的名字。
一个在市局内部,地位崇高,德高望重,甚至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彰过严峫,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名字——
“秦——伟——业。”
秦副局长?!
主管刑侦、禁毒、技术等多个核心部门的,市局常务副局长,秦伟业?!
那个总是面带和煦笑容,说话慢条斯理,在严峫刚入警队时曾给予他诸多指导和帮助的……秦局?!
怎么会是他?!
严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仿佛都在瞬间离他远去,只剩下老猫吐出的那三个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秦伟业……“先生”……
这怎么可能?!
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甚至有些过于谨慎的老好人,竟然是隐藏在警局内部最深、地位最高的内鬼?!是“黑七”网络的真正保护伞?!是三年前那场葬送了数名优秀缉毒警性命的爆炸案的幕后元凶?!
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如同海啸般将严峫吞没。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瞬间崩塌、碎裂!
“觉得不可思议,对吗?”老猫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冲击中拉了回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人,往往隐藏得越深。秦伟业经营这个网络已经很多年了,他利用职权,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保护网,为自己,也为他背后的利益集团,攫取了难以想象的财富和权力。‘黑七’只是他众多生意中的一项,但也是利润最丰厚、牵扯最深的一项。”
老猫指了指屏幕上的名单:“所有试图调查‘黑七’,或者可能触及到他核心秘密的人,都会被这张网悄无声息地吞噬掉。江停是运气好,或者说……是某些人暗中干预,才侥幸在那场爆炸中活了下来,但也因此被迫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了三年。”
严峫猛地想起,江停在昏迷前划下的“黑鹗”二字,以及在信号塔找到的、编号被刮花的警徽……难道,那枚警徽,是属于秦伟业的?!江停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却因为缺乏直接证据,以及对方位高权重,而无法揭露?只能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留下线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清晰而恐怖的链条!
秦伟业——“先生”——“黑鹗”网络——三年前爆炸案——对江停的持续追杀——以及现在,对自己和江停的灭口行动!
严峫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狡猾的罪犯,更是一个盘踞在警方内部高层的、手握重权的庞然大物!
“你们……有证据吗?”严峫的声音干涩无比,他看向老猫,眼中充满了血丝,“直接能钉死秦伟业的证据!”
老猫摇了摇头,眼神凝重:“他很狡猾,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马国兴、老张这些白手套去做的,他自己从不直接沾手。我们盯了他很久,也掌握了一些间接证据,但都不足以构成铁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动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刚刚被破解的微型硬盘上:“这个硬盘里的东西,或许是我们目前能得到的、最接近核心的证据。但能否直接指向他,还是个未知数。”
严峫的心沉了下去。没有铁证,想要动一个市局副局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是韩小梅!
严峫立刻接通。
“严哥!医疗中心这边……我们……我们没能完全守住!”韩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疲惫,背景是混乱的枪声和呼喊,“对方火力太猛了!我们的人伤亡不小!江停……江停他所在的监护室被突破了!他们……他们带走了江停!”
轰——!
严峫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江停……被带走了?!
落在秦伟业手里?!
那后果……不堪设想!
“找!立刻全城搜查!封锁所有出城通道!他们带着一个重伤员,走不远!”严峫对着电话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变形。
挂断电话,严峫猛地看向老猫,眼神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血丝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江停被秦伟业的人带走了!他必须活着!他是最重要的人证!”
老猫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我知道。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协助搜查。但是严峫,你要冷静!秦伟业敢这么做,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了!他现在很可能……”
老猫的话还没说完,严峫口袋里的另一部工作手机,也疯狂地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秦副局长!
严峫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他曾经无比尊敬、此刻却感到无比恶心和恐惧的名字,手指僵硬地悬在接听键上方。
老猫也看到了来电显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对着严峫,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能接!
这个时候秦伟业打来电话,绝对不怀好意!可能是试探,可能是威胁,也可能是……最后的摊牌!
严峫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颤抖着,最终,他没有按下接听。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死神催命的符咒。
严峫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市的方向,那里灯火璀璨,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的黑暗和杀机。
秦伟业……
先生……
他终于知道了对手是谁。
但这场战争,却比他想象中,还要残酷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