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建宁市刑侦支队物证检验科依旧亮着灯。
严峫站在操作台前,看着技术员小心地将那个从城中村死胡同里带回的黑色塑料袋进行显影处理。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仪器低沉的嗡鸣,构成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背景音。
“有结果了吗?”严峫的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沙哑得厉害。
戴着护目镜的技术员抬起头,指了指电脑屏幕:“严队,你看。”
屏幕上,经过增强处理的鞋印图像清晰地显示出来。那花纹果然独特,深而复杂的沟壑,带着一种工业化的精密感,绝非市面流通的普通鞋底。
“我们比对了数据库,”技术员敲击着键盘,调出比对结果,“相似度最高的是这个——五年前,边境‘黑鹫’行动中,缴获的那批境外武装贩毒集团配备的特种作战靴。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黑鹫”行动……严峫瞳孔微缩。那是他刚入警队不久参与的一次大型联合行动,目标是一个盘踞在金三角边缘、装备极其精良的悍匪集团。行动虽然成功,但对方头目及其部分核心成员在交火中趁乱逃脱,至今未被缉拿归案。
这种靴子,怎么会出现在建宁?出现在这起诡异的命案现场附近?
是残留的余孽?还是……有新的势力渗透了进来?
“血迹呢?”严峫追问。
“初步血型检测是AB型Rh阴性,非常稀有。具体DNA图谱正在跑,需要时间。已经输入数据库进行比对,目前没有匹配记录。”
AB型Rh阴性……严峫默默记下。江停是什么血型?他努力回忆,却发现自己对这位曾经的同事、后来的“烈士”,了解竟然如此匮乏。他只记得江停身体素质极好,格斗、射击都是顶尖,完全不像一个传统的、需要被保护的Omega。至于血型这种细节,他从未留意过。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韩小梅。
“严哥,那辆无牌黑色轿车的图像清晰化有进展了!虽然车牌看不清,但副驾驶车窗在某个瞬间降下过一小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正在做面部建模分析。另外,车辆右前轮挡泥板上,似乎有一处不明显的刮擦凹痕和残留的红色漆片,疑似与其他车辆发生过刮蹭,漆片已送检。”
黑色轿车,模糊侧影,刮蹭漆片……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越来越多,却缺少一根能将它们串起来的线。
严峫感到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痛。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早已堆满。他摊开市区地图,将三个案发现场的位置用红笔圈出,又将那辆黑色轿车出现的大致区域标记出来。
位置分散,看似毫无规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案发现场,那个待拆迁的城中村。江停在那里出现,留下了搏斗的痕迹,还有那个带有特殊鞋印和血迹的黑色塑料袋。
江停……他到底在查什么?他为什么会拥有内部专用纸张的碎屑?他那句“别信任何人”的警告,是针对这三起命案,还是针对三年前的爆炸案?或者,两者本就是一体?
严峫拿出那个装着碎纸屑的证物袋,再次对着台灯仔细观察。模糊的字迹,“黑”,“7”,还有那残缺的、像是化学符号的笔画……
他尝试着用笔在旁边的白纸上临摹那几个化学笔画。K?还是……一个苯环的一部分?旁边那个“7”,写得有点斜,底下那一横似乎特别短……
一个荒谬的、却又带着某种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扑到文件柜前,粗暴地拉开其中一个标注着“已归档 - 重大案件”的抽屉,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发抖,快速地翻找着。
牛皮纸袋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终于,他抽出了一个厚实的、封面印着“8.17化工厂爆炸案”字样的卷宗袋。
封条完好。但他此刻顾不上了,直接撕开,将里面厚厚的卷宗资料倒在办公桌上。
爆炸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尽管能找到的残骸少得可怜),技术分析,证人证言(大多模糊不清),以及……关于那个被端掉的制毒窝点的背景调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泛黄的纸张,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最终停留在几页关于制毒窝点化学原料和可能合成路线的分析报告上。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在某一页报告边缘,负责此部分分析工作的老技术员用红笔潦草地写下了几个可能的中间体化学式,旁边还标注了它们的俗名和危险性。
其中一个化学式,旁边就写着——“Black 7”。
“黑七”。
一种高纯度甲基苯丙胺合成过程中,某个关键、不稳定且毒性极强的中间体的黑话代号!因其合成到第七步时会产生特殊的黑色杂质而得名,极其危险,接触即可能引起严重中毒甚至死亡!
严峫的手指死死按在那两个潦草的字上,指节泛白。
碎纸屑上的“黑”和“7”,不是独立的!它们是一个词!“黑七”!
而旁边那残缺的化学笔画……他对比着报告上的化学式,轮廓完全吻合!
这碎纸片上记录的,是三年前那起爆炸案涉及的毒品信息?!
江停,一个“已死”三年的缉毒警,身上带着记录了三年前毒品信息的内部文件碎屑,出现在与“黑鹫”行动相关的特种作战靴脚印附近,而“黑鹫”行动打击的,正是一个大型武装贩毒集团!
这三起时间错乱的命案,死者身份成谜,标记诡异,现场出现了江停的警徽……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黑七”这两个字,隐隐地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与毒品和过去罪恶相关的黑暗深渊!
严峫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如果这三起命案与三年前的爆炸案、与毒品有关,那么江停的“死而复生”和暗中调查,就有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解释!
他不是叛徒,不是逃避。他很可能,是一直在独自追查三年前真相的余孽,或者说……是在追查那个导致爆炸案发生的“内鬼”!
而那三具时间错乱的尸体,那枚刻意出现的警徽,是凶手(或者那个“内鬼”)对江停的警告?还是对警方、对所有人的挑衅?
“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严峫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抓起了话筒。
“严队!不好了!”电话那头传来韩小梅惊慌失措的声音,“刚刚接到报案,西城区‘蓝调’酒吧后巷,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初步勘查……死者背部有类似的伤痕标记!而且……而且死者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折叠起来的、用那种带反光涂层的内部专用纸折成的……纸鹤!”
纸鹤?!
内部专用纸?!
严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保护现场!我马上到!”他对着话筒吼道,扔下电话,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
警笛撕裂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严峫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第四个死者!同样的标记!而且,这次出现了纸鹤!用内部专用纸折成的纸鹤!
这绝对是挑衅!是赤裸裸的嘲弄!凶手不仅在杀人,不仅在制造恐怖,他还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警方,他知道内部保密用纸的存在,他甚至能拿到,并且用它来折成象征“讯息”或“诅咒”的纸鹤!
这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江停,这是对整个建宁市刑侦系统的宣战!
“蓝调”酒吧位于西城区一片繁华的商业区边缘,此刻却被警灯渲染得一片诡异。后巷入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带,不少被惊醒的居民和路人远远围观,议论纷纷。
严峫弯腰钻过警戒带,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垃圾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死者是一名年轻男性,穿着廉价的潮流服饰,仰面倒在肮脏的积水里,眼睛惊恐地圆睁着,仿佛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事物。他的胸前一片狼藉,致命的伤口在颈部。而背部,衣衫被撩起,那个熟悉的、带着邪气的伤痕标记,赫然在目。
韩小梅脸色苍白地迎上来:“严哥,死者身份初步确认,是附近一带的小混混,外号‘泥鳅’,有盗窃和吸食违禁药物的前科。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致命伤是颈动脉被割断,手法……很利落。”
严峫的目光,死死盯在死者紧握的右拳上。技术队的同事正小心翼翼地试图掰开那只僵硬的手。
“纸鹤呢?”严峫的声音低沉。
“在这里。”一个技术员用镊子,从死者终于被掰开的手指间,夹起了一个小小的、折叠得十分精巧的纸鹤。
那纸张,在勘查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但独特的光泽。正是市局内部专用的保密纸张!
纸鹤的翅膀上,似乎还用某种深色的液体,写着几个小字。
严峫凑近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那深色的液体,是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
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
“下一个是你。”
没有署名。但指向性,明确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凶手留给警方的讯息?还是……留给某个特定的人的?
严峫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围观的人群,忙碌的同事,闪烁的警灯……他感觉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嘲弄地注视着这一切。
“查!”严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寒意而微微发抖,“彻底搜查这条巷子!每一个垃圾桶,每一个角落!调取酒吧和周边所有能找到的监控!排查所有今晚出现在附近的可疑人员和车辆!还有,核实这个‘泥鳅’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道:“通知技术队,对这枚纸鹤和上面的字迹进行最优先的检验!我要知道这血是谁的!这字是谁写的!”
现场顿时更加忙碌起来。严峫退到巷口,点燃了一支烟,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下一个是你。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他的心里。
是冲着他来的吗?因为他追查得最紧?还是……冲着江停?凶手知道江停还活着,并且就在附近?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但这座城市的核心,似乎正被更浓重的黑暗所吞噬。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物证科发来的信息。
“黑色塑料袋上血迹的DNA初步比对结果:与数据库中任何记录均不匹配。但……与您之前送检的、那张碎纸屑上的血迹,DNA序列高度吻合,属于同一人。”
同一人!
黑色塑料袋上的血,和江停身上掉落的碎纸屑上的血,是同一个人的!
那血,极有可能就是江停的!
他在那晚的搏斗中,确实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流了那么多血!
严峫的心猛地一沉。江停受伤了……他现在在哪里?伤势如何?凶手知道他的存在,并且留下了“下一个是你”的死亡预告……
他必须找到江停!立刻!马上!
不是为了抓捕,而是为了……保护?
这个念头让严峫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一个“已死”之人,一个身份不明、行为诡异的“前”同事,他为什么要保护?
可是,如果江停真的是一直在独自追查真相,如果他真的是三年前那场阴谋的受害者而非背叛者……
严峫掐灭了烟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内部号码。
“是我,严峫。”他对着话筒低声说道,“帮我查一个人……不,不是查身份。我要所有关于三年前‘8.17’爆炸案前后,所有涉及人员,包括当时在现场的、负责调查的、甚至只是间接接触过案子的所有人的……近期异常动态。对,所有。特别是……与那种特种作战靴,或者与‘黑七’这个代号可能有关联的。”
他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冷的空气。
迷雾依旧浓重,但猎手已经嗅到了黑暗中猎物的气息,以及……同伴的血腥味。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