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秋意悄然而至,梧桐巷的枝叶染了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芮予舒的小洋楼院角。宝古斋失窃案告破后,她与乔楚生、路垚的交集愈发多了,有时是巡捕房遇着难解的疑点寻她参谋,有时是路垚嘴馋拉着两人寻遍沪上的美食,一来二去,倒成了租界里旁人羡煞的三人组。
这日午后,芮予舒刚从书局回来,便见门房递来一封烫金请柬,是沪上名流沈家举办的中秋夜宴,邀请的皆是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乔楚生与路垚的名字也赫然在列,顺带也邀了她这个近来因接连破获奇案而名声渐起的留洋女医。
“沈家?是做洋行生意的那个沈万川?”芮予舒捏着请柬,指尖拂过烫金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轻疑。这沈万川在沪上素来低调,却手眼通天,洋行生意遍布租界,与工部局的洋人也交情匪浅,平日里极少举办宴席,此番中秋夜宴,怕是不只是简单的赏月叙旧。
入夜后,黑色福特车停在沈公馆门口,门前车水马龙,洋装与旗袍交织,珠宝钗环的流光映着门口的宫灯,一派奢华景象。芮予舒一身月白暗纹旗袍,外搭一件狐狸毛披肩,乌发挽成流云髻,簪着一支冰种玉簪,耳坠是两颗小巧的珍珠,清隽的眉眼间添了几分艳色,却依旧难掩那份从容淡然。
乔楚生走在她身侧,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衬得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却在看向她时,目光柔和了几分,替她挡开挤过来的宾客:“沈万川这老狐狸,突然办宴,定有缘故。一会进去少说话,多看多听。”
芮予舒微微颔首,指尖轻挽着披肩,低声道:“我晓得,不过是逢场作戏。”
路垚跟在两人身后,一身米白色西装,手里捏着一杯香槟,早已被厅里的精致点心吸引,边走边吃,嘴里还嘟囔着:“管他什么缘故,先吃够本再说,沈家的厨子可是沪上有名的御厨后人。”
三人走进宴会厅,水晶灯流光溢彩,西洋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圆舞曲,宾客们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醇香与女士们的香水味。沈万川一身藏青色马褂,站在宴会厅中央,见乔楚生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目光在芮予舒身上稍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乔探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这位便是近来名震租界的芮小姐吧?果然是才貌双全。”
“沈老板客气。”芮予舒淡淡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礼数周全,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沈万川笑着引着三人入座,又寒暄了几句,便被其他宾客围住。芮予舒端着一杯果汁,目光缓缓扫过宴会厅,宾客们看似谈笑风生,实则各怀心思,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目光闪烁,隐约能听到几句关于“鸦片”“码头”“洋人”的字眼,被风一吹,又散了去。
乔楚生坐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沈万川的洋行,暗地里一直与洋人做鸦片生意,周明远那批货,怕是有一半落在了他手里。”
芮予舒指尖轻转着玻璃杯,眼底清明:“所以他办这场夜宴,一是为了打探巡捕房的口风,二是为了联络其他买家,毕竟沈文彬倒了,少了个分赃的,也少了个挡箭牌。”
正说着,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一名侍女端着一个精致的黑漆木盒走上来,沈万川拿起话筒,笑道:“今日中秋,备了点薄礼,与诸位同乐。这是我刚从海外拍来的一颗夜明珠,径寸之大,夜能发光,今日便让诸位开开眼界。”
侍女打开木盒,一颗莹白的夜明珠躺在红丝绒衬底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宾客们立刻发出一阵惊叹声。可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突然全灭了,尖叫声瞬间响起,混乱中,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再等灯光亮起时,木盒里的夜明珠早已不翼而飞,侍女倒在地上,额头渗着血渍,晕了过去。
“保护现场!不准任何人离开!”乔楚生立刻起身,周身气场冷冽,沉喝一声,巡捕房的便衣立刻围了上来,封锁了宴会厅的所有出口。
宾客们瞬间慌了神,议论纷纷,沈万川的脸色铁青,指着地上的侍女,怒道:“怎么回事?!夜明珠呢?!”
路垚蹲下身检查侍女的伤势,抬头道:“额头被硬物砸中,轻微脑震荡,晕过去了,下手的人力道不算重,只是为了夺珠。”
芮予舒缓步走到木盒旁,指尖轻点盒沿,又蹲下身查看侍女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荧光粉,又看向地上的碎玻璃,是宴会厅的高脚杯,杯底还沾着一点同色的荧光粉。她的目光扫过宾客们的鞋尖,最终落在一个穿黑色洋装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的鞋跟处,沾着一点红丝绒的线头,正是木盒里的衬底材质。
那女人察觉到芮予舒的目光,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混进人群里。
“沈老板,不必慌,夜明珠还在这宴会厅里。”芮予舒的声音清润,压过了宾客们的议论声,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名黑衣女人,“而且,偷珠之人,就在眼前。”
宾客们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那黑衣女人身上,沈万川的目光阴翳,沉声道:“林小姐,你这是何意?”
这林小姐是沪上洋行老板的千金,素来与沈万川交好,此刻被当众指认,脸色惨白,强作镇定道:“芮小姐莫要血口喷人,我怎会偷夜明珠?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的。”芮予舒缓步走上前,字字清晰,“第一,侍女的手指和地上的碎玻璃上,都沾着荧光粉,这荧光粉是海外新款,沾在手上便不易洗掉,而你的指尖,此刻还泛着淡淡的荧光,只是你用粉底遮掩,却没遮干净。第二,木盒里的红丝绒衬底被扯下了一小块,你的鞋跟处,正沾着对应的线头。第三,方才灯灭时,我听到你所在的方向有丝绒摩擦的声音,还有高脚杯落地的脆响,时间恰好吻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姐的手包上:“而且,夜明珠体积不小,你藏在身上太过明显,定然是藏在了手包里,不信的话,不妨打开看看?”
林小姐的身子瞬间僵住,手包攥得死紧,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乔楚生上前一步,沉声道:“打开手包。”
两名便衣立刻上前,夺过林小姐的手包,打开的瞬间,一颗莹白的夜明珠滚落在地,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证据确凿。
林小姐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沈万川逼我的!他欠我父亲一大笔钱,迟迟不还,我只是想拿夜明珠抵账啊!”
沈万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怒道:“你胡说八道!我何时欠你父亲钱了?”
宴会厅里瞬间乱作一团,互相指责的声音此起彼伏,芮予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闹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这沈公馆的夜宴,本就是一场各怀鬼胎的局,夜明珠失窃,不过是局中局,撕破了众人虚伪的面具。
乔楚生走到她身侧,低声道:“看来这沈万川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芮予舒微微颔首,目光看向窗外的月色,清辉洒落在庭院里,却照不进这宴会厅里的尔虞我诈。她淡淡道:“好戏,还在后头。”
中秋的月色虽美,却终究抵不过沪上的人心叵测,暗香暗藏的夜宴,不过是这租界风云的一角,而真正的风浪,还在前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