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的边界之外是迷雾，而探索者的宿命，便是点燃烛火，踏入那未知的深幽。

“害羞鬼”的悄然离去，如同从旧七阶教室的空气中抽走了一丝长久以来存在的、微弱的背景音。起初是有些不习惯的安静，仿佛少了某个无声的旁观者，但很快，这种安静就被新学期伊始的忙碌和另一种更微妙的张力所取代。

“异常能量语言学基础与应用研究兴趣小组”的牌子，正式挂在了旧七阶教室斑驳的门旁。名称的改变意味着责任的明确与限制的收紧。新学期第一次小组会议，气氛与以往的课程截然不同。人数没有增加，依旧是林悠、陈理、苏晓、雷昊四人，但墨尘教授身边，多了一个正襟危坐、笔记本摊开、仿佛随时准备记录任何违规细节的凌焰。

凌焰没有穿风纪委员的制服，而是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但坐姿笔挺，浅金色的眼眸锐利如昔，扫过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评估。他没有发言，只是沉默地听着，笔尖偶尔在纸上划过，记录着什么。

墨尘教授仿佛没看见凌焰的存在，或者说，完全无视了那无形的压力。他站在讲台前，身后的光屏上投射出新学期的研究计划纲要，标题直白而野心勃勃：《低活性混沌能量结构化引导的进阶应用与理论边界探索》。

“上学期的‘期末作品’，证明了我们具备了初步的‘创造’能力。”教授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些，只是玩具，是概念的验证。新学期，我们的目标要更进一步——从‘创造简单的稳定结构’，转向‘理解并引导更复杂、更具动态性的混沌能量现象’。”

他操作光屏，画面切换，显示出几个新的、标注着“待研究”字样的能量现象图谱：缓慢旋转的能量涡流、周期性脉动的混沌云团、具有特定扩散模式的惰性能量瘴气……这些现象的复杂度和潜在风险，显然远超上学期的墨团和影蚤。

“这些现象，在旧校区外围的荒废区域、某些古老遗迹的深处，甚至学院治理范围外的荒野中，并不罕见。传统方法要么成本高昂，要么收效甚微，要么干脆无法处理。”教授的目光扫过四人，“我们的任务，是分析这些现象的底层能量逻辑，尝试用渊语建立与之‘沟通’的模型，设计出安全、有效的引导或转化方案。目标是：将理论知识，转化为可复制、可验证、甚至有潜在应用价值（如环境治理、能量回收）的实用技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研究计划，必须提前一周提交详细方案，包括风险评估、应急预案、能量监测预案，并经我和凌焰顾问双重审核批准后，方可执行。实验必须在指定安全区域进行，全程记录，接受监督。”

“凌焰顾问，”教授第一次正式看向凌焰，“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凌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林悠四人，最后落在墨尘教授身上，声音清晰而冷硬：“我的职责是确保研究活动绝对符合理事会决议框架，杜绝任何安全风险与伦理越界。我会审核每一份计划，监督每一次实验。任何未经批准的操作，任何超出安全阈值的数据，任何可能模糊‘秩序与混沌’根本对立的言论或倾向，我都会一票否决，并记录在案。希望各位明确我的立场，也明确自己的边界。”

话语毫不客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警惕。苏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雷昊皱了皱眉，陈理推了推眼镜，林悠则平静地迎上凌焰的目光。他们早已预料到这位“安全顾问”不会带来轻松的氛围。

墨尘教授点了点头，仿佛凌焰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很好。职责分明，是合作的基础。”他重新看向光屏，“那么，我们从第一个课题开始：《周期性脉动混沌云团的能量节律分析与外部调制可能性研究》。陈理，你是第一负责人，负责数据建模与方案设计；林悠、苏晓辅助感知与引导测试；雷昊负责安全场构建与应急。初步方案，三天后提交。”

课题布置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这就是新学期的新节奏：更重的任务，更高的要求，更严的监管，以及一个坐在旁边、时刻用冰冷目光审视着的“裁判”。

会议结束，凌焰率先起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果断。

“感觉像是头上悬了把剑。”苏晓小声嘀咕。

“是监督，也是保护。”陈理倒是很冷静，“有他在，至少那些想找茬的人，会多一层顾忌。只要我们严格按照规程来，他找不到把柄。”

“就怕他鸡蛋里挑骨头。”雷昊哼了一声。

林悠没说话，他还在消化教授新课题的深意。理解并引导“周期性脉动”的混沌云团？这不仅仅是技术挑战，更意味着他们要开始主动接触和研究那些具有一定“行为模式”的、更“活”的混沌现象了。这无疑比摆弄墨团要危险得多，但也……有趣得多。

接下来的日子，小组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陈理泡在图书馆和数据库里，分析历年关于混沌云团的观测数据，建立能量节律模型。林悠和苏晓则在严格监督下，开始接触被捕获并约束在特制容器中的、微型的脉动云团样本，练习感知其内部那混乱中隐藏的、微弱的“搏动”规律。雷昊则设计并测试着更坚固、更灵敏的防护与稳定场发生器。

凌焰果然如他所说，一丝不苟地履行着“顾问”职责。他审阅每一份数据图表，质疑每一个假设，对安全预案抠字眼，甚至亲自检查实验仪器的校准记录。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处不在的冰冷栅栏，限制着探索的步伐，却也逼迫着他们更加严谨、更加周密。

然而，在这看似严格对立的氛围中，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一次关于脉动云团能量节律起源的讨论会上，陈理提出一个假设，认为某些云团的脉动可能源于其内部能量密度的不均匀分布导致的“自激振荡”。凌焰起初激烈反对，认为这是将混沌现象“过度拟人化”和“规律化”，违背了混沌能量的“本质无序”原则。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一直沉默的墨尘教授忽然开口：“凌焰顾问，‘本质无序’是宏观统计结论，并不排除微观或短时尺度上存在规律性起伏的可能性。陈理的假设虽然大胆，但有观测数据中的周期性峰值作为支撑。你可以质疑其普适性，但不能因其挑战固有认知而全盘否定。”他顿了顿，看向凌焰，“你的职责是确保安全与合规，不是扼杀假设。在安全框架内，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才是研究应有的态度。”

凌焰愣住了，他看着教授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陈理屏幕上那些确实存在的周期性数据峰值，紧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只是沉声说：“我需要看到更严谨的数学证明和更多的反例验证。”

争论没有结果，但凌焰没有再全盘否定。下一次会议，他甚至带来了几篇自己查找的、关于传统能量体系中也存在类似“自激振荡”现象的文献，与陈理的假设进行对比分析。虽然态度依旧挑剔，但显然，他开始参与讨论了，而不只是简单的否定。

另一次实验准备中，林悠设计了一套用于微调云团脉动频率的音节组合，但在安全评估时，凌焰指出其中一个音节与某个已知的、可能引发低等能量生命体应激反应的频率过于接近，存在不可控风险。林悠最初不以为然，认为那是极低概率事件。但凌焰调出了详细的频率比对数据和历史案例，证明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最终，林悠修改了方案，避开了那个音节。实验得以安全进行。事后，林悠不得不承认，凌焰的“挑剔”，有时候确实能避免他们因疏忽而踏入陷阱。

凌焰依旧冷淡，依旧严苛，依旧会在他们任何超出常规的兴奋讨论时投来警惕的一瞥。但不知从何时起，他那冰冷的审视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思索或困惑。尤其是在看到林悠成功用调整后的音节，让一小团脉动云团的“搏动”节奏发生微小但确实的改变时；或者在看到苏晓精心设计的、用于可视化能量流动的灵能造影呈现出优美而复杂的图案时。

他依旧不认同他们的许多理念，依旧视混沌为需要警惕的威胁。但他开始观察，开始思考，开始尝试用他那套建立在“秩序与净化”基础上的逻辑，去理解这些“异端”正在做的事情。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充满矛盾的，但他没有选择闭上眼睛或堵住耳朵。

这，或许就是墨尘教授所说的“下一课”——不仅仅是对林悠他们，也是对凌焰自己。

新学期的课程（或者说研究）在这样一种奇特的、紧绷而又不乏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推进着。他们缓慢而坚定地破解着脉动云团的秘密，设计着更精巧的引导方案，积累着数据与经验。旧七阶教室里的灯光，依旧常常亮到深夜。

窗外，冬去春来，荒芜的旧校区角落，有不知名的野草顶开了碎石，绽出嫩芽。

而在遥远的北方荒原深处，那个浅灰色的、无形的存在，或许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着属于它的、更广阔的世界。

两条轨迹，已然分离。

但探索本身，无论是对于秩序内的“理解”，还是对于混沌中的“生存”，或许都共享着同样的孤独、好奇与坚韧。

墨尘教授的“下一课”，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学生们（包括那位特殊的新“学生”）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在这条越来越深入迷雾的小径上，监督者与被监督者，怀疑者与探索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看清前方那混沌与秩序交织的、未知的风景。

第二十九章：墨尘教授的下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