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个体汇聚成和弦,混沌的咆哮也能被谱写成有序的洪流。
淤积点治理的“惨胜”,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在EE-101兴趣小组每个人心头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任务完成了,数据无可挑剔,但过程那惊心动魄的十几秒,以及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林悠在医疗室躺了一整天,才从灵能和精神双重透支中缓过劲来。墨尘教授在随后的复盘会上,没有表扬那临危应变的急智,而是花了整整两个小时,严厉剖析了计划中的每一个薄弱环节、应对突发状况预案的缺失,以及个人能力极限被逼至悬崖边的侥幸。
“我们不是赌徒,不能每次都指望绝境中的灵光一现。”教授的声音冷峻,“下次,可能就没有废弃的能量井来容纳我们的失误。我们需要更可靠、更稳健、更能抵御干扰的方案。”
于是,针对未来可能面对的更复杂、规模更大的能量淤积或类似问题,一个全新的、被墨尘教授称为“多节点协同疏导网络”的训练计划被提上日程。其核心,不再是依赖一两个主疏导手,而是构建一个由多人、多节点组成的,能够动态响应、相互支援、如同演奏一首复杂交响乐般的“疏导乐章”。
新的训练地点,选在了学院一处废弃的旧训练场。这里原本用于模拟复杂地形下的灵能对战,场地广阔,布满了残破的掩体、扭曲的能量导管和深浅不一的坑洼,地脉能量也因历史原因而紊乱不均,正好模拟真实环境中复杂多变的干扰。
墨尘教授将一片约三十米见方、能量涡流最复杂的区域划为目标区。他要学生们做的,不是粗暴地压制或驱散这些涡流,而是将它们“梳理”、“引导”,最终汇聚到场边一个特制的、能够缓慢中和能量的“衰减池”中。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任务。”教授在训练开始前强调,“每个涡流的强度、频率、移动规律都不同,还会相互干扰。你们需要分工:感知者,负责实时监控全场能量状态,预测涡流变化,如同乐队的指挥;主疏导手,负责处理最强、最不稳定的几个核心涡流,如同首席乐器;辅助节点,负责稳定次级涡流、修补能量泄漏、并在主疏导手力有不逮时提供支援,如同其他乐手;场域稳定者,负责维持整个疏导网络的能量基底稳定,防止外部干扰,如同乐队的定音鼓和低音部。”
林悠被指定为感知者。这需要他具备最敏锐、最全面的能量感知能力,以及快速处理信息、做出预判的头脑。他必须时刻将感知像一张大网般撒向整个目标区,捕捉每一个涡流的细微变化,并将信息实时“翻译”成简单的指令,传递给其他成员。
陈理和苏晓担任辅助节点。陈理负责用他的仪器辅助林悠进行数据校准和预测建模,苏晓则负责监控次级涡流和能量泄漏点,她的灵能属性偏柔和,适合进行细致的修补和稳定工作。
雷昊出人意料地被指定为场域稳定者。他的战斗灵能属性偏刚猛霸道,原本不适合精细操作,但墨尘教授看中了他灵能输出的稳定性和持久力。他的任务不是直接处理涡流,而是像一根定海神针,用自己的灵能构建一个笼罩全场的、坚实但无形的“稳定场”,抵御外部地脉紊乱的干扰,并为其他人的疏导操作提供稳定的能量基底——这要求他必须长时间保持高强度、高稳定性的灵能输出,是对意志和耐力的极大考验。
而主疏导手的角色,暂时空缺。墨尘教授亲自下场,一方面示范,一方面也作为最后的保险。
训练开始,混乱不堪。
林悠的感知网刚刚铺开,就被十几个不同频率、不同强度、相互碰撞又分离的能量涡流冲击得头晕目眩。他试图同时追踪所有目标,结果信息过载,传递给陈理和苏晓的指令混乱不清,时而延迟,时而错误。
陈理的仪器在复杂环境下受到严重干扰,数据失真,他的预测模型接连出错,导致苏晓几次修补操作落空,反而引发了小范围的能量乱流。
苏晓则因为要同时关注太多次级目标,手忙脚乱,修补的速度赶不上泄漏和新涡流产生的速度。
雷昊的“稳定场”一开始还算稳固,但随着其他人操作的混乱,场内的能量扰动越来越剧烈,他开始需要消耗更多灵能来维持稳定,额角很快渗出汗水,稳定场也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墨尘教授作为主疏导手,虽然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几个最麻烦的核心涡流,但他有意不去弥补其他人的失误,只是冷眼旁观,偶尔在局面即将彻底崩溃时,才出手稳定一下。
结果可想而知。目标区的能量涡流非但没有被疏导,反而因为他们的胡乱干预变得更加狂暴,像一锅烧开的、不断溅出滚油的沸水。最终,一次严重的指令错误导致两个涡流猛烈相撞,引发了小规模的能量爆炸,虽然被教授及时压制,没有造成损伤,但训练被迫中断。
“一盘散沙。”墨尘教授的评价毫不留情,“感知混乱,沟通不畅,各自为战。你们不是在演奏乐章,是在制造噪音。休息十分钟,然后重新开始。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不是四个独立的个体。感知者的眼睛,就是所有人的眼睛;稳定者的根基,就是所有人的根基。失误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误后还在按自己的节奏乱来。”
休息时,四人瘫坐在地上,脸色都不好看。失败的挫败感和教授的批评,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这样不行。”林悠抹了把脸上的汗,率先开口,“我试图监控所有目标,结果什么都监控不好。我们需要分工,更明确的分工。”
“我同意。”陈理喘着气,调校着手中失灵的仪器,“我可以集中精力校准核心涡流的数据,给你提供更精确的预测。次级目标和泄漏点,交给苏晓全权负责,我只提供异常警报。”
“那我的感知重点就放在核心涡流和整体态势上,次级目标交给苏晓自己判断。”林悠点头,“苏晓,你可以的,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用事事等我指令。”
苏晓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好!次级目标和修补交给我,你们不用分心!”
“雷昊,”林悠看向一直沉默着调息的雷昊,“稳定场是关键。如果场内乱起来,你需要及时告诉我们,我们可以适当调整疏导节奏,配合你维持稳定,而不是一味强攻。”
雷昊睁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桀骜收敛了不少,多了些凝重。
再次开始。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策略。林悠不再试图掌控一切,而是将感知重点牢牢锁定在那三个最活跃、最具破坏性的核心涡流上,同时兼顾整体的能量流动趋势。他将核心涡流的动态、强度变化、预测的移动轨迹,用最简短的词汇(如“甲左移,强”,“乙震荡,增”,“丙稳定,可导”)实时传递给陈理和苏晓。
陈理不再试图全局建模,而是专注于为林悠锁定的核心涡流提供精确的频率和强度数据,并计算最佳的疏导切入点和能量流导向。苏晓则完全专注于自己负责的区域,根据林悠提供的整体态势提醒和自己的观察,果断地处理次级涡流和修补泄漏,不再等待具体指令。
雷昊则将自己的“稳定场”状态也加入了信息流:“场稳”,“场微抖,注意”,“场压升高,减缓疏导”。其他人听到他的提醒,会立刻调整自己的操作强度或节奏,优先保证稳定场的稳固。
沟通变得简洁、高效、有针对性。他们不再是一个指挥三个兵,而是四个相互咬合的齿轮,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精准运转,又时刻关注着其他齿轮的状态。
墨尘教授作为主疏导手,压力顿时大减。他可以更从容地处理核心涡流,甚至偶尔抽出手来,帮苏晓处理一两个棘手的泄漏点,或者给雷昊的稳定场注入一股稳定的能量流作为支援。
目标区的混乱开始得到控制。虽然仍有小失误,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引发连锁崩溃。能量涡流被一个个“安抚”、“梳理”,然后顺着他们协同构建起的、无形的“能量渠道”,缓缓流向场边的衰减池。
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如同疏浚一条堵塞严重、水流紊乱的河道。但每一步都扎实,每一次疏导都建立在其他人稳定配合的基础上。林悠的感知如同探照灯,指引着方向;陈理的数据如同地图,标注着细节;苏晓的修补如同堤坝的维护工,查漏补缺;雷昊的稳定场如同坚固的河床,承载着一切;而墨尘教授则如同经验丰富的河道工程师,处理着最顽固的“礁石”和“弯道”。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节奏”开始在他们之间产生。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一个简单的指令,一个状态的提醒,甚至一个眼神的交汇,就能让其他人明白该做什么,该如何配合。能量在他们之间流淌,信息在他们之间传递,如同演奏一首越来越熟练的乐章。林悠是敏锐的耳朵和指挥棒,陈理是精准的乐谱,苏晓是灵巧的手指,雷昊是沉稳的节拍器,而墨尘教授,则是定调的主旋律。
当最后一个、也是最顽固的一个核心涡流被顺利导入衰减池,目标区内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正在自然平息的能量涟漪时,训练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精神的高度集中和灵能的持续输出带来了深深的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协同完成一件复杂任务的成就感,是个体融入整体后发挥出更大力量的兴奋感。
墨尘教授撤去了最后的疏导能量,走到衰减池边看了看。池中原本澄清的液体,此刻荡漾着被中和后的、无害的灰白色能量微光。
“这次像点样子了。”教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淡的满意,“虽然速度慢,配合还不够默契,失误率仍然偏高,但至少,你们开始像一个‘团队’在运转,而不是四个孤立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喘着粗气、但眼神明亮的四人。
“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你们每个人在整体中的位置和作用。记住沟通、信任和配合的价值。疏导混沌,无论是能量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它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需要不同的专长,需要实时的反馈,需要无间的协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旧校区那些沉默的建筑。
“我们将来要面对的,可能比这训练场复杂千倍万倍。但至少今天,你们证明了,当个体汇聚成和弦,即使是混沌的咆哮,也有可能被引导、被梳理,最终谱写成……有序的洪流。”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写一份详细的协同流程与问题总结报告。下周,我们要尝试加入‘第五个声部’。”
“第五个声部?”苏晓好奇地问。
墨尘教授没有回答,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转瞬即逝。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解散。”
四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某种崭新的、名为“默契”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团队协作的“乐章”,才刚刚奏响第一个小节。而教授口中的“第五个声部”,又将在未来的旋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