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官方的目光投向这条小巷时,最完美的伪装,恰恰是毫无伪装的真实生活。
“龙语祈调”的余韵尚未完全从听雨斋的空气中消散,那份古老安宁的“意”仿佛给这间书店镀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更温润的光膜。青鳞的身体恢复到了可以自行在巷中短距离散步的程度,虽然步伐缓慢,仍需手杖支撑,但脸上已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总是沉湎于过去的烽烟,偶尔会停留在巷口嬉闹的孩童或墙头打盹的猫身上,流露出几分属于“现在”的平静。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被两位不速之客打破了。
来者是一男一女,皆穿着裁剪得体、料子考究但款式低调的深灰色西装,脚上的皮鞋一尘不染。男的约莫四十岁,五官端正,表情温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感,眼神锐利如鹰。女的稍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模样,干练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轻薄但质感特殊的平板设备。两人走路的步调、观察四周的姿态,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且绝非寻常公务人员的味道。
他们径直走向听雨斋。推门时,动作标准而克制,风铃声似乎都比平时轻了些。正在柜台后整理手札的林澜抬起头,心中微微一凛。他认不出这两人,但他们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场”,以及口袋里鳞片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警戒性脉动,都让他瞬间警觉。
“请问,是林澜林先生吗?”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平缓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我们是‘文化遗产与异常现象调查局’特派科的专员,我姓赵,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周。”他出示了一个黑色的、印着复杂银色徽记的证件,徽记并非任何常见的政府或军方标识,更像是一种抽象化的、缠绕着某种枝叶的锁链图案。
林澜心中了然。“异常现象调查局”——这名字本身就耐人寻味。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触感冰凉,有微弱的能量波动),然后客气地递还:“赵专员,周专员,我是林澜。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我们接到报告,”那位周姓女专员推了推眼镜,声音同样平稳,目光却已迅速扫过书店内部陈设,尤其在几个放置特殊古物的角落略有停留,“近期风铃巷区域监测到数次轻微、但性质特殊的‘灵能’或‘地脉扰动’波动,峰值点似乎集中在您这间‘听雨斋’附近。按规程,我们需要进行例行走访和基础环境评估,以确保没有潜在的超常规风险或未登记的‘异常物’影响公共安全与环境稳定。”她的话语标准、专业,滴水不漏。
“灵能波动?”林澜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这就是个普通的旧书店,收些老物件,都是些寻常的旧书旧物,哪有什么‘灵能’‘异常’?会不会是监测仪器误差,或者附近谁家用电设备干扰?”他语气自然,带着小市民面对“官方”时常见的、混杂着客气与不解的态度。
赵专员笑了笑,笑容温和却未达眼底:“林先生不必紧张,只是例行公事。我们理解民间收藏爱好者对某些‘老物件’的情怀。不过,有些年代久远的物品,可能会因为材质特殊、经历独特,或附着了一些……嗯,‘历史信息场’,在特定条件下产生微弱的能量反应,这并不罕见。我们只是需要确认一下,这些反应是否稳定、无害,并做简单登记备案。”他说着,目光已经投向柜台旁展示的几件东西——生锈的领花木匣、青铜匣,以及更深处若隐若现的断剑轮廓。
“当然,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林澜点头,侧身让开,“二位请随便看。我这里的东西,大多是从街坊邻居、旧货市场收来的,每件都登记在册,也向文化市场管理部门备过案。至于‘能量反应’……我一个普通人,实在感觉不到。”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调整呼吸,让自己尽量显得自然无害。书店的灵(陈砚老先生的残魂)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所有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仿佛真的只是一间堆满旧纸的普通屋子。
两位专员开始了他们的“评估”。赵专员看似随意地在店内走动,手指不时虚触书架、墙壁、甚至空气,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形的探测。他的动作很隐蔽,但林澜注意到,当他经过存放“影梅”枯枝和“无字书”檀木匣的角落时,指尖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丝一闪而逝。而周专员则更直接,她手中的平板设备屏幕亮起,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光谱图像,她不时调整角度,对准不同的物品或区域进行扫描。
气氛有些微妙地紧绷。林澜沏了两杯最普通的清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自己则回到柜台后,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手札,仿佛对两人的“探测”毫不在意,实则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留意着他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突然,周专员手中的平板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嘀”声,屏幕上的某个读数跳高了一瞬。她眉头微蹙,目光锁定在里间的方向——青鳞正拄着手杖,从里间慢慢挪出来,准备到后院透透气。
青鳞的出现显然在计划之外。两位专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胸口衣物下隐约透出的、极其微弱的青金色光芒(本命鳞),以及他周身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重伤初愈龙裔的那种独特的、略带虚弱但本质不凡的气息。
赵专员眼神一凝,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依旧平稳:“这位先生是……?”
“哦,这是我一位远房表亲,姓青,前阵子在家乡出了点意外,伤了身子,来我这儿养伤的。”林澜抢在青鳞开口前,语气自然地接话,同时暗中对青鳞使了个眼色。青鳞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疏离,对两位专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慢慢地往后院挪去,没有多说一个字。
赵专员看着青鳞的背影,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虽然迅速回落但仍有异常的读数,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他没有追问青鳞的伤势,转而问道:“林先生,您这位表亲……从事什么工作?他的伤势,似乎有些特别。”
“乡下人,做点小买卖,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伤是车祸落下的,内伤,一直没好利索。”林澜回答得滴水不漏,表情真诚中带着一丝对亲戚的关切与无奈,“所以来城里,想着医疗条件好些。”
赵专员不置可否,又环视了一圈书店,最后目光落在柜台上一本摊开的、林澜正在记录的手札上。“林先生似乎在记录些什么?”
“闲着没事,记录一下收来的东西的来历,还有些巷子里的老故事,算是个爱好,也给以后留个念想。”林澜坦然地将手札往前推了推,上面是工整但朴素的字迹,记录着某年某月收某物,以及简单的描述,没有任何出格的内容。
赵专员快速扫了几眼,点了点头,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和周专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喧闹声。小豆子领着一群孩子,手里拿着刚做好的、歪歪扭扭的纸质“风车”和“宝剑”,呼啦啦地冲了进来,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
“林叔叔!林叔叔!你看我们做的‘听雨斋守护神兵器’!”小豆子举着一把用硬纸板和竹签做的“长剑”,兴奋地嚷道,完全没注意到店里多了两个陌生人。
孩子们一拥而入,瞬间打破了店里微妙的安静与紧张。他们围着林澜,七嘴八舌地展示自己的“作品”,有的说是照着“地下山洞”(指石室)壁画里的龙做的兵器,有的说是给“书店老爷爷”(指陈砚)的生日礼物(他们从林澜那里听过一点关于守护灵的故事,并自己进行了天真烂漫的解读)。
林澜笑着应付孩子们,目光却瞥向两位专员。赵专员和周专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干扰”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们看着这些天真烂漫、叽叽喳喳的孩子,看着林澜耐心又略带无奈地回应,看着这间堆满旧书、充满孩童涂鸦作品和稚嫩欢笑的“普通”旧书店,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审视,不自觉地松动了一丝。
紧接着,门口又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苏墨拎着他那个标志性的藤编茶箱,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仿佛只是日常串门。他看到店里的两位专员,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市井百姓见到“官方人员”时的拘谨和好奇。
“哟,林老板,有客人啊?”苏墨打招呼,目光在两位专员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转向林澜,“刚好得了点新茶,想着拿来给你尝尝。看来……不太方便?”
“是文化局的同志,来做些例行检查。”林澜介绍道,语气平常,“苏老板,您先坐,一会儿就好。”
苏墨“哦”了一声,对两位专员点头致意,然后走到窗边常坐的位置,放下茶箱,开始慢条斯理地摆弄起他的茶具来。烧水、温杯、置茶、冲泡……动作娴熟流畅,带着一种浸入骨子里的从容。很快,那股清冽微苦、余韵绵长的独特茶香便弥漫开来,与书店原本的纸墨香、孩童的喧闹声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真实、无比生动的“风铃巷日常”图景。
两位专员站在这样的场景中,原本严肃的调查氛围被冲得七零八落。赵专员又用仪器扫了一遍,除了青鳞方向仍有微弱但稳定的异常读数(被他归因于“特殊伤势”),以及书店整体有一种过于“干净平和”的能量场(可以解释为老建筑和大量纸质书籍的自然效应)外,并没有发现明确的、危险的“异常”或“未登记高能反应物”。周专员平板上的数据也趋于平稳,只有一些背景波动。
孩子们闹了一会儿,被巷子里其他动静吸引,又呼啦啦地跑了出去。苏墨泡好了茶,给林澜倒了一杯,也客气地询问两位专员是否需要尝尝。赵专员婉拒了。
又简单地询问了林澜几个关于书籍来源、日常经营的问题后,赵专员合上了他的记录本,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温和笑容:“感谢林先生的配合。初步评估,您这里环境稳定,收藏品也都在常规范围内。关于您表亲的伤势,如果后续有需要特别医疗协助的,可以联系我们局里的对外联络处,我们有一些合作机构。”他递过一张只有名称和电话的简洁名片。
“好的,麻烦二位了。”林澜客气地接过名片。
两位专员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充满了旧书、茶香、孩童余欢和一位正在悠闲品茶的邻居的普通书店,转身离开了。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澜和苏墨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直到确认人已走远,苏墨才缓缓放下茶杯,眼神微冷。
“‘文化遗产与异常现象调查局’……名字倒是起得含蓄。是‘上面’负责监控民间‘非正常’动静的触角之一。”苏墨低声道,“他们没发现什么实质把柄,但肯定起了疑心,尤其是对青鳞。那枚鳞片,还有青鳞本身的气息,瞒不过他们那种级别的探测仪。好在,‘日常’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他看了一眼窗外跑远的孩子们,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杯。
“他们还会再来吗?”林澜问。
“不确定。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了。他们看到的,是一间普通的旧书店,一个受伤的亲戚,一群吵闹的孩子,一个爱喝茶的邻居,还有你——一个看起来只是有点怀旧情怀的普通店主。这些加起来,比任何刻意的伪装都更‘真实’。”苏墨顿了顿,“不过,青鳞最好尽快离开,或者……彻底‘普通化’。他的存在,是最大的变数。”
后院,青鳞静静地站在一株桂花树下,望着两位专员离去的方向,手杖拄地,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寂。他听到了苏墨的话,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身侧的、空着的那只手,微微握紧了些。
风铃巷似乎恢复了平静。阳光依旧,茶香依旧,孩童的欢笑依稀可闻。但林澜知道,那层将风铃巷与外界严酷现实隔开的、无形的薄膜,已经被这两名“不请自来的调查员”,轻轻地戳开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洞。
外面的风,或许总有一天会顺着这个孔洞吹进来。而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让巷子里的“日常”,变得更加坚实,更加真实,更加……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