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远方的战火映红天际,巷口的棋盘上,黑与白仍在为“何为真正胜利”争执不下。
青鳞的伤势在苏墨的调理和林澜的照料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好转。蚀毒被牢牢锁在伤口周围,不再恶化,甚至边缘开始有极其细微的、健康的肉芽试图生长。心口的本命鳞光芒虽弱,却持续而稳定,像风中残烛终于找到了避风的灯罩。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沉睡,但偶尔会在梦中发出含糊的呓语,或是因为疼痛而蹙紧眉头。苏墨说,这是身体和神魂在缓慢修复的自然反应,急不得。
风铃巷的日常,似乎并未因这位雨夜来客而发生剧烈改变。雪化了又下,孩子们依旧在巷子里嬉戏,老徐的鞋摊准时出摊,猫群在墙头巡视。只有听雨斋的里间,多了一位沉默的住客,空气里常年飘着淡淡的药草香,提醒着那段被血肉与烽烟浸透的记忆,正悄然在此休养。
这天下午,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有了些暖意。苏墨拎着茶箱来到听雨斋,不是来下棋,而是将熬好的药汁交给林澜后,在窗边坐下,望着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沉默良久。
“他快醒了。”苏墨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但醒来后,记忆能恢复多少,心性能否接受现状,还是未知。前线回来的人,尤其是他这样经历过……那种战事的,魂灵上往往带着看不见的伤。”
林澜默默递过一杯热茶。他想起青鳞记忆碎片里那地狱般的景象,那决绝的冲锋,还有最后紧握着暗红碎片的、染血的手。
“有时候我在想,”苏墨接过茶,却没喝,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我们这些退了休的,躲在这里泡茶下棋,看着这些孩子长大,听着街坊的家长里短……究竟算什么?算是……逃兵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带着苏墨少有的、近乎尖锐的自我审视。林澜一愣,看向他。苏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苏先生为何这么问?”林澜斟酌着词句,“您不是将力量……”
“封起来了,我知道。”苏墨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一道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里面关着战场和‘蚀’。可枷锁再沉,锁住的也只是过去。现在呢?现在我能做的,不过是煮煮茶,偶尔救个像青鳞这样的倒霉蛋,再就是守着这条巷子,让它看起来像个世外桃源。”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桃源之外,仗还在打,人还在死。青鳞和他那些战友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们用来喝茶下棋。这公平吗?”
茶馆里一时陷入沉默。炉火噼啪作响,窗外孩子们的欢笑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林澜缓缓开口,视线落在柜台上那本摊开的、记录了老徐收集的巷子旧影的相册,“战斗有很多种形式。青鳞他们拿起刀剑,是一种。您……将战场封于己身,以身为界,防止污染扩散,何尝不是另一种更艰难的‘战’?而在这巷子里,让受伤的人能安心养伤,让失去亲人的人能找到慰藉,让孩子们能平安长大,让这些承载了记忆的老物件有个归处……这些,难道不也是在守护青鳞他们拼命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他抬起头,看着苏墨:“如果所有人都必须去前线拿刀,那后方由谁来维持?如果后方崩溃了,前线的牺牲又为了什么?您用茶盏封住的,不只是力量,或许也是一种‘可能’——一种当更糟糕的情况发生时,还能有人、有地方、有能力,去承接、去缓冲的‘可能’。风铃巷的安宁,听雨斋的存在,对青鳞来说,不正是一个‘可能’吗?”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这番话,倒让我想起以前在‘上面’时,常听到的争论。”他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有人说,真正的英雄是战场上斩将夺旗的;也有人说,是后方运筹帷幄、保障补给的;还有人说,是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传承文明火种的。吵来吵去,谁也说不过谁。”
“因为本来就不是非此即彼。”林澜道,想起青铜匣里百年前的市井喧嚣,想起老园艺师“影梅”中封存的宁静守护,“战场上的拼杀,是为了让后方能有吵架的闲暇,有传承的可能。而后方的延续,又给了前线拼杀的意义和支撑。缺了哪一环,这世界都转不下去。茶馆里的争论,本身不就是‘后方’还存在的证明吗?如果连争论都没有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苏墨终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略带释然的笑意:“倒是我执着了。总觉得自己封了力量,便是从‘战士’变成了‘闲人’,心里那杆秤,却还总往前线那边偏。”他看向里间方向,“青鳞醒来,若问我为何在此,我或许可以告诉他:我在这里,是为他这样的人,留一个能安心吵架、能慢慢养伤、能重新想起生活滋味的地方。这,也是战线的一部分,尽管看不见硝烟。”
“他会明白的。”林澜轻声道。
窗外,孩子们的游戏似乎告一段落,小豆子领头,一群孩子呼啦啦跑过,朝着巷子深处去了,大概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笑声清脆,像檐下融化的雪水,叮咚作响。
“听,”苏墨侧耳,脸上的神情彻底柔和下来,“这就是我们守在这里,要听的声音。”
茶馆里的争论似乎告一段落,没有输赢,只有更深的理解。棋盘上的黑白子可以分出胜负,但生活这盘大棋,守护与战斗,前方与后方,本就是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两面。
炉火渐旺,药香混合着茶香,在书店里静静弥漫。里间,青鳞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雪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听雨斋的门槛上,也照在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芽上。春天,似乎不远了。而关于英雄与凡人、前方与后方的争论,或许还会继续,在这间小小的茶馆里,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那遥远战场未曾完成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