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洗净街巷,也带来一些不愿被晒干的往事,和带着水汽的故人。
领花与信的故事,像一滴浓墨,在听雨斋平静的日常里缓缓洇开,留下深沉的余韵。林澜将那个装着两段无归旅途的小木匣,放在书店深处一个不易被打扰的角落。书店的灵似乎也感知到那份重量,那附近的空气总是格外沉静,连尘埃都落得慢些。
自那之后,每逢落雨的日子,书店门口的风铃便会响起得格外清越。仿佛雨水是某种信标,能唤来与这间旧书店有着微妙缘分的人与事。而在一个暮春的午后,当细雨再次织成帘幕时,一位特殊的客人,踏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不请自来。
他没有撑伞,但雨水在即将落在他那身素青色旧长衫上时,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隔开。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倦意,却又被一种奇异的宁静中和。他手中提着一个老式的藤编茶箱,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进了听雨斋。
“叨扰了。”他的声音温和,像雨打芭蕉,不轻不重。“路过此地,见书店雅致,可否借一角暂避,讨杯热水泡茶?”
林澜从账本上抬起头,目光掠过对方肩头未湿的衣衫,心中了然。这绝非寻常路人。“请自便。那边临窗有桌椅,热水在柜台旁的铜壶里,一直是沸着的。”
来人道了谢,走到窗边那张被雨水模糊了景致的方桌旁坐下。他打开茶箱,动作行云流水,取出一套素白瓷的茶具,一只小巧的红泥炭炉,几样林澜叫不出名字、但形态风雅古拙的茶具。炭火不知如何被点燃,幽幽地煨着上置的陶壶。他没有用店里的热水,而是从随身一个竹筒里倒出清冽的泉水,注入陶壶。
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茶香弥漫开来。那香气并不浓烈,却极有穿透力,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瞬间压过了书店里固有的纸张与旧木气息,甚至仿佛驱散了雨天的潮闷,让整个空间为之一清。
“雨天真好,适合煮茶,也适合……发呆。”那人忽然开口,并未看林澜,只是望着窗外雨帘后的巷弄,“这巷子,安静。书店,也安静。比很多地方都安静。”
林澜放下笔,走了过去,在对面坐下。“听您口气,似乎去过很多不安静的地方?”
那人这才转过脸,对林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沧桑,但眼神清明。“算是吧。年轻时候,哪里热闹,哪里有事,总想去看一看,管一管。”他斟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盏里微微荡漾,推给林澜,“试试看。自家种的野茶,不值钱,但干净。”
林澜道谢接过,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作难以言喻的醇厚与回甘,一股暖意自喉间向下,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和心头那点因领花信件而生的沉重感,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更让他惊讶的是,茶汤入腹后,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口袋里那枚从木盒里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深青色鳞片,似乎微微发热了一瞬,仿佛与这茶汤产生了某种极微弱的共鸣。
“好茶。”林澜由衷赞道,“不仅仅是味道好。”
“茶是草木之灵,水是天地之脉,火是文明之光,器是匠心之聚。”那人慢悠悠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四者和合,便是道。喝茶,喝的便是这份‘和’,这份‘静’,这份与天地万物同在的‘感’。”他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澜放鳞片的口袋,“小兄弟身上,似乎带着点不太‘静’的老东西。不过在这屋里,倒是安稳。”
林澜心中一动,知道对方绝非普通茶客。他没有隐瞒,从口袋取出那枚鳞片,放在桌上。“接手这书店时发现的。它……有些特别。”
那人没有去碰鳞片,只是凝视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是片老鳞。有年头了,但灵性未失,只是沉睡了。”他伸出手指,虚虚在鳞片上方拂过。鳞片内部的纹路,似乎随着他指尖的移动,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下,光芒比在林澜手中时明显得多。“它在适应你,也在……观察这间屋子。这屋子很好,有‘灵’,能养物,也能安神。”
“您似乎很了解这些?”林澜试探着问。
“略知一二。”那人啜了口茶,望向窗外的雨,目光悠远,“以前力气大,总想搬山填海。后来才发现,让一杯茶好喝,让一间屋子安宁,让一段往事有个妥帖的角落安放……是更不容易,也更有意思的事。”他顿了顿,“我以前住在很吵的地方,现在搬到了对面,开了间小茶馆,叫‘忘机’。有空可以来坐坐,茶水管够。”
林澜这才恍然,原来这位就是那位只在传闻中、总在雨天出现的神秘邻居。“原来是苏先生。久仰,我是林澜,这间听雨斋的新主人。”
苏墨,茶馆“忘机”的主人,点了点头,算是正式认识了。“林澜。澜,大波也。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好名字。”他话锋一转,看着林澜,“这书店的‘灵’,似乎很喜欢你。它以前,可没这么……活泼。”
“活泼?”林澜想起会自己跑的书架,苦笑,“算是吧。它有自己的主意。”
“有主意是好事。最怕懵懂无知,也怕……清醒却无力。”苏墨的语气平淡,但林澜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他话没说透,但林澜能感觉到,这位苏先生所谓的“失去力量”,或许并非失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有”或“选择”。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雨声淅沥,茶香袅袅。书店里,那本《云州河渠考》不知何时又滑到了离他们最近的矮架上,静静摊开着。苏墨的目光扫过书页,看到“陈砚”的批注,尤其是那新鲜的一行“青山埋骨处,何处是吾乡?”,眼神微微一动,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他低声吟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能让漂泊的魂、未寄的信、生锈的往事,都有个归处,你这书店,便是功德了。”
他又坐了片刻,喝完那壶茶,将茶具一一清理收回藤箱,动作依旧从容。“雨停了。我也该回去了。”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片鳞,若觉得发烫或异动,不必惊慌。它不是躁动,是……在学着你感知这屋子,感知这巷子,感知这雨。让它慢慢学便是。”
说完,他提起藤箱,走入雨后天青色的巷弄。石板路湿漉漉地倒映着天空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澜站在门口,手指摩挲着口袋里温润的鳞片,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清冽的茶香。他看向对面,果然看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乌木匾,以遒劲的笔法刻着两个字——“忘机”。
书店里,那套苏墨用过的素白茶具,还留在桌上。不,那不是苏墨的,是他不知何时留下的。杯底,残留着一点清澈的茶汤,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也倒映着林澜自己有些困惑、又有些了然的眼眸。
他端起那杯残茶,一饮而尽。先苦,后甘,余韵绵长。心中那点因接触非凡事物而产生的些微忐忑与沉重,似乎真的在这茶香与那一席话中,沉淀、化开了。
他知道,这位总在雨天出现的邻居,这位自称“退休”、泡得一手好茶的苏墨先生,绝不仅仅是个茶馆老板。而他带来的,或许不只是茶,更是一种看待这个世界、看待自身所遇之事的……新的角度。
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澄澈的蓝。风铃巷恢复了宁静,只有屋檐水滴落在青石上的嘀嗒声,规律而清脆,像时光缓慢的脚步。听雨斋里,茶香、书香、还有那枚鳞片若有若无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沉淀为一种更深厚的安宁。
新的篇章,随着这位神秘客人的到来,悄然翻开了一角。而林澜隐约感到,他这位邻居的故事,恐怕比他书架上任何一本古籍,都要厚重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