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会自行移动的书架

当物品有了自己的意愿，它们便不再是陈设，而成了沉默的室友。

鳞片带来的奇异触感，在林澜指尖萦绕了整夜。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极规律的沙沙声唤醒。那声音并非来自窗外——雨已停了——而是来自楼下书店。

他披衣下楼，晨光透过格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栅。一切如常，却又微妙地不同。昨晚他睡前特意整理过、按朝代大致归类的几摞散放古籍，此刻竟整齐地码在了西墙一个空置的书架中层，旁边还留出了一块明显的空位。而那套总爱“散步”的《龙纹考略》，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那空位旁边，仿佛在为新来的伙伴占座。

林澜站在原地，感受着书店里弥漫的、近乎慵懒的满足感。这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整理癖。

他决定做个测试。

下午，他从仓库翻出一箱未整理的旧书，内容芜杂，从地方志到通俗演义都有。他故意将这箱书放在书店中央的地板上，然后泡了杯茶，坐在柜台后佯装记账，余光却紧盯着那箱书。

时间缓慢流逝。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就在林澜几乎要放弃，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时，变化发生了。

没有手，没有风。最上面一本蓝色封皮、书脊破损的《云州河渠考》，像是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推动，慢悠悠地从书堆顶端滑了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接着，它开始以一种平稳的、近乎庄严的速度，自行向那个西墙的书架滑去，最后，在预留的空位前停下，竖立起来，轻轻靠在了《龙纹考略》旁边。

一本接一本。传记滑向历史区，诗集飘向文学架，一本讲述民间木工技艺的杂书，迟疑了一下，最终被推到了记载民俗的角落。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带着一种痴迷于归类的执拗。

林澜看得入了神，甚至忘了惊讶。他忽然明白了那句遗嘱——“它会替你找到需要留下的东西。” 不是书店替他找，而是书店本身，就在进行着一种永恒的、沉默的筛选与归档。那些被移动的书，或许正是它认为“应该”留在此时此地的。

他站起身，走到西墙那个书架前。新来的《云州河渠考》看起来平平无奇。他鬼使神差地将其抽出，翻开。

内页的空白处，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跨越多年。批注内容并非学术考据，而是一个名叫“陈砚”的治河小吏，数十年来在云州各地实地勘测时，记录下的水文变化、气候异象，以及……一些无法解释的、河道边出现的奇特鳞状化石与能量涟漪的关联猜想。笔迹从青年时的激昂，到暮年时的沉郁。

最后一行批注，墨色尤新：“龙门已渺，鳞迹犹存。治河如治世，疏其壅塞，导其归流。然‘蚀’之暗流，淤于人心世道，又该如何疏浚？惜哉，吾力仅止于此。”

林澜合上书页。书店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停止，一片安宁。那枚藏在楼上的鳞片仿佛隐隐发热。

他转身，对着空旷的书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郑重宣告：

“我看到了。你留下的……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次移动大部头之前，或许可以……先打个招呼？我怕被吓到。”

书店里，靠窗的一盆绿植的叶子，无风轻轻摇曳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带着歉意的点头。

一种奇特的默契，在这清晨的阳光与尘埃中，悄然建立。林澜知道，管理这间书店，恐怕不仅仅是在做生意，更像是在担任一座活体图书馆的……管理员，或者说，倾听者。而他的第一个任务，似乎就是读懂这些被“整理”出来的书，以及它们所承载的、被尘封的视线与叹息。

书架不再只是书架。它们成了岁月的索引，由一位看不见的学者，固执地编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