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客

合欢宗，极乐宫前殿。

此地平日里多是轻歌曼舞、酒池肉林的享乐之所，今日却难得地撤去了大部分靡靡装饰，换上了相对“庄重”些的摆设。

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甜腻香气，与即将到来的客人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极乐上人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金红色宗主法袍，高踞主座，只是坐姿依旧慵懒，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灵玉。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狭长的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不耐。

凌九霄侍立在主座下首左侧，一身合欢宗客卿长老的玄色镶金边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波毫无所觉，只是默默运转心法，将自身气息收敛得更加凝实。

“报——！”殿外传来侍女清越的通报声，“文庙亚圣座下，真传弟子崔洋崔真人到访！”

“请。”极乐上人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殿门处光华微闪，一道清正平和、却自带一股浩大恢弘气息的身影，缓步而入。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的男子，头戴儒巾，身着青灰色简朴文士长衫，腰悬玉佩，手中拿着一卷似乎永远不离身的竹简。

他面容清癯，五官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沉淀出的温润气度，眼神清澈明亮，行走间步履从容，仿佛带着某种韵律，与这极乐宫的旖旎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是文庙亚圣一脉的真传弟子，崔洋，元婴境修为。

他周身并无迫人威压，但那纯正浩然、中正平和的气息，却如同烈日下的清泉，自然而然地涤荡着周遭的靡靡之气，让殿内侍立的几名合欢宗女修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媚态，微微垂首。

“文庙崔洋，见过极乐宗主。”崔洋站定，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如同玉石相击。

极乐上人这才稍稍坐直了些身体，脸上堆起浮夸的笑容：“哎呀呀，崔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快快请坐！看茶！”他指了指下首右侧早已备好的客座。

崔洋依言落座，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他并未立刻饮用，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在凌九霄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不知崔师侄此次前来我这小小合欢宗，有何指教啊？”极乐上人开门见山，语气却带着几分玩味。

“莫不是文庙的圣贤书读腻了，想来体验体验我宗的‘极乐大道’？”说罢，他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殿内几名心腹也跟着发出暧昧的低笑。

崔洋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揶揄，淡然道：“宗主说笑了。晚辈奉师命前来，实为两件事。”

“哦？说来听听。”极乐上人挑眉。

“其一，是为不久前，东南边陲台烟县之事。”崔洋目光微凝。

“据闻，鬼邪门肆虐，生灵涂炭，而贵宗似乎有门人牵涉其中，甚至……有贵宗客卿，协助剑宗刘怡仙子，在台烟县制造了大规模杀戮。文庙虽偏居一隅，亦关心天下苍生，对此事颇为关注。不知宗主可知详情？此事是否会影响六宗盟约，乃至天下安定？”

他话语平和，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不仅点出台烟县之事，更将合欢宗与剑宗刘怡的联系点了出来，显然掌握了不少情报。

极乐上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旋即又恢复如常，哈哈笑道：“崔道友消息倒是灵通。台烟县之事，本座亦有耳闻。鬼邪门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我合欢宗身为六宗之一，虽与魔道昔日有些渊源，但早已弃暗投明，对此等暴行亦是深恶痛绝。至于门人牵涉……不过是个别不成器的弟子私下行为，已被本座严加惩戒。至于凌长老……”

他目光转向凌九霄，笑容重新变得热情。

“乃是新晋客卿，与剑宗刘仙子有些旧谊，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亦是侠义之举，何错之有？至于影响盟约……呵呵，我合欢宗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以天下苍生为念，崔道友多虑了。”

一番话，避重就轻，推卸责任，又将凌九霄的行为粉饰为“侠义”，最后还倒打一耙，暗示文庙多管闲事。

凌九霄适时地微微欠身，对崔洋道：“晚辈凌九霄，见过崔真人。台烟县之事，确如宗主所言，乃晚辈与刘仙子见魔修肆虐，义愤出手。若有不当之处，累及文庙前辈挂心，晚辈在此致歉。”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崔洋深深看了凌九霄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未再多言此事，转而道：“其二，是为‘万卷阁’即将开启之事。”

听到万卷阁三字，极乐上人眼中精光一闪，连凌九霄也微微凝神。

万卷阁，乃是此界一处极其神秘的秘境，传闻中藏有上古乃至更久远时代的典籍、传承碎片，甚至可能涉及大道本源之秘。每隔数百年才会现世一次，每次开启，都会引得各大势力激烈争夺进入名额。文庙作为以“文”立道的宗门，对此阁自然最为重视。

“哦？万卷阁又要开了？”极乐上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怎么，文庙这次，愿意多分几个名额给我合欢宗了？” 语气依旧带着调侃。

崔洋正色道：“万卷阁乃天下共宝，非一家一派可独占。此次开启，据师门前辈推算，机缘较往昔更为特殊。家师之意，六宗需提前协商，拟定章程，以免届时争执，伤了和气，更误了探寻大道之机。特命晚辈前来，邀请极乐宗主，于三月后，赴文庙‘明伦堂’共议此事。”

原来是下帖子来了。极乐上人心中冷笑，文庙这帮酸儒，总是喜欢摆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不过万卷阁的名额确实诱人，合欢宗虽不重典籍，但其中可能存在的上古双修秘法、奇物情报，乃至某些失落传承，对他同样有吸引力。

“兹事体大，容本座考虑考虑。”极乐上人没有立刻答应，摆起了架子。

“崔道友远来辛苦，不如在鄙宗小住几日，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领略领略……不一样的风景？” 他话中带刺，故意诱惑。

崔洋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起身拱手：“多谢宗主美意。然师命在身，不敢久留。请帖已送到，晚辈还需前往剑宗、龙宫等处。就此告辞。”

竟是丝毫不给极乐上人继续刁难或炫耀的机会。

极乐上人脸色微沉，但也不好强留，只得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本座就不强留了。婉娘，代本座送送崔道友。”

李婉应声而出，引着崔洋向外走去。

直到崔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极乐上人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冷哼一声：“假正经的迂腐书生！读了几本破书，就敢来对本座指手画脚！还万卷阁……哼！”

凌九霄垂首不语，心中却念头飞转。

崔洋此人，气息纯正，心志坚定，面对极乐上人的刻意怠慢与挑衅，始终不卑不亢，应对得体，确实不愧是文庙亚圣真传。

他提及台烟县之事，看似询问，实则是警告和试探合欢宗的态度。而万卷阁之事，恐怕才是文庙此次派他出来的主要目的，台烟县不过是个由头。

“九霄，”极乐上人忽然看向他，语气玩味，“你觉得这崔洋如何？”

凌九霄抬头，平静道：“崔真人心志坚毅，道统纯正，乃真正的君子。其修为虽不及宗主，但那份浩然之气与道心坚守，不容小觑。”

“君子？呵……”极乐上人嗤笑。

“不过是些被礼法规矩束缚住了手脚、不懂变通的木头罢了！大道三千，岂止一条？他们文庙自诩正统，看不起我合欢宗的双修之道，殊不知，我道亦是直指本心，逍遥快活！哪像他们，整天之乎者也，克己复礼，活得像个清修苦行的和尚！”

他越说越是不屑：“还来质问台烟县之事？我合欢宗行事，何须向他们解释？倒是你，九霄，”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凌九霄。

“崔洋似乎对你颇有留意。你与剑宗刘怡的关系，看来是藏不住了。不过无妨，有本座在，文庙也好，剑宗也罢，都不敢拿你怎样。你只管安心修炼，早日结丹。本座赐给你的那些女弟子，可还合用？”

凌九霄心知这是敲打，也是拉拢，恭敬道：“前辈所赐，皆是良才美质，对晚辈修行助益良多。晚辈感激不尽，定不负前辈期望。” 他刻意略过了关于崔洋和台烟县的话题。

极乐上人满意地点点头：“嗯，你明白就好。下去吧，好好‘用功’。”

“晚辈告退。”凌九霄行礼退出极乐宫。

走在回流云小筑的路上，凌九霄心中思绪纷杂。崔洋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新的涟漪。文庙的关注，万卷阁的机缘，六宗之间微妙的关系……这个世界，远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加复杂广阔。

而他自己，身处合欢宗这个漩涡之中，看似得宠，实则步步危机。极乐上人并非真的完全信任他，更多的是一种对“新奇玩具”的占有欲和利用。那些被送来的女修，既是“赏赐”，也是监视。

“崔洋……文庙……万卷阁……”凌九霄默默记下这些信息。或许，这个看似与合欢宗格格不入的“君子”，在未来某个时刻，也能成为一枚可用的棋子？或者，万卷阁中，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抬头，望向合欢宗外那被粉色霞光晕染的天空，眼神深邃。

棋盘越来越大，对手也越来越强。但他手中的筹码，也在悄然增加。梅夫人母子，那些被“培养”的女修，甚至……远在剑宗的刘怡。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而他的目标，从未改变——在这纷乱复杂的世道中，攫取足够的力量，登临绝巅，主宰自己的命运，了结所有的因果。

路还很长，但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