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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棋

九重影轮回

破败的悦宾楼三楼,死寂被一阵极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叩击窗棂声打破。不是风,是某种鸟类啄击的脆响,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凌九霄倏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刘怡也瞬间从调息状态中脱离,手已无声按在剑柄上。

凌九霄抬手示意她稍安,走到破损的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外面夜色浓重,一只羽毛脏污、眼神却异常灵动的铁喙灰雀扑棱棱飞了进来,落在他掌心,啾啾低鸣几声,随即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他指尖。

这是一种低阶的传讯术,灰雀是傀儡,只有特定灵力波动才能触发其核心中封存的信息。来者是铁牛。

果然,片刻之后,楼下传来刻意放轻却稳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敦实、面容憨厚中带着坚毅的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门口。

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子的短刀,气息有些紊乱,却带着一股铁血磨砺出的沉稳。

正是凌九霄昔日的仆人,也是他花费不少心思、硬生生用丹药和亲自指导、从废灵根拉扯到练气巅峰的半个徒弟——铁牛。

“老爷!”铁牛见到凌九霄,眼中瞬间爆发出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光芒,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颤抖。

“您……您终于回来了!”

凌九霄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还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中微动。

铁牛,可以说是他降临此界后,除了霍天雄、宋虎等寥寥数人外,最早接触也是亲手培养的“自己人”。此人资质驽钝,性情却坚韧忠诚,知恩图报,是块极好的璞玉,也是他用起来最放心的人之一。自己的宅邸和不少隐秘布置,都是由铁牛暗中打理。

“起来,说说情况。”凌九霄的声音依旧平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铁牛却不敢坐,只是站起身,垂手恭立,快速而清晰地汇报:“老爷,您的宅子……被魔崽子们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和您留下的那些阵法器物,都被搬空了,还放了一把火,烧了大半。属下无能,没守住……”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愧疚。

“无妨,预料之中。”凌九霄摆摆手,示意他继续。阴骨真君亲自出手,他的宅邸必然是重点关照对象。

铁牛定了定神,继续道:“属下侥幸,当时奉您之前的密令,在城外鹰嘴涧看守那处备用物资点,躲过了一劫。得知县城出事,属下冒险潜回,暗中观察了七日,摸清了城内魔崽子的大致情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目前占据县城的鬼邪门修士,总数约在一百二十人左右。其中练气期的约八十人,大多是练气中后期,分散在四门、主要街道和几处大户宅院中警戒、搜刮。筑基期的约有四十人,领头的是两个气息特别恐怖的,应该就是金丹魔头,一个坐镇原县衙,一个在原霍家府邸。其余的筑基魔修,分成了四队,轮流在城内巡弋,弹压可能的反抗,也……也在继续搜捕残存的修士和壮丁。”

八十练气,四十筑基,两名金丹!这股力量,足以轻松碾压寻常小宗门,更别说对付如今已成空城的台烟县。

“他们可有其他动向?比如布置阵法,输送物资,或是有无特殊人物到来?”凌九霄追问。

铁牛想了想,摇头:“暂时没看到大规模布阵。物资倒是有车队从东边过来,运的主要是血食……和抓来的活人。

特殊人物……除了那两个金丹魔头,没见到更厉害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

“属下曾远远看到,那坐镇县衙的金丹魔头,似乎对着一面黑色的骨镜汇报过什么,态度很恭敬。可能……上面还有联系。”

阴骨真君的耳目?或是鬼邪门高层的监控?凌九霄记下这点。

“城里……还有我们的人吗?”凌九霄声音低沉了一些。

铁牛神色黯然,低声道:“霍家主……和当时在县衙的几位大人,都……赵家主她……”他声音哽咽,显然也知道了赵玉蓉的遭遇。

“赵家……满门几乎……属下暗中联络过,除了几个当时在外或躲得极深的,城内我们的人……十不存一。那些魔崽子下手太狠了,只要是修士,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剩下的,都吓破了胆,躲着不敢露面。”

凌九霄沉默片刻,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知道了。你做得很好,铁牛。”

他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如同背景的刘怡,淡淡道:“刘怡,倒茶。”

刘怡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无声地走到桌边。

桌上只有一个粗陶壶和两个缺口的杯子。她提起壶,里面的水早已凉透。但她还是默默斟了两杯凉水,一杯放在凌九霄面前,一杯轻轻推向铁牛的方向,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

铁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刘仙子折煞小人了!”

他可是知道这位蓝衣女子的恐怖,那是能跟老爷并立、气息深不可测的大人物!让她给自己倒水?铁牛感觉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凌九霄没理会他的惶恐,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对铁牛道:“喝吧,压压惊。接下来,我们要去虎牙寨。”

“虎牙寨?”铁牛眼睛一亮。

“宋大当家那里?对了老爷,属下之前也想过联系虎牙寨,但城外魔崽子巡逻太密,没敢轻易出去。宋大当家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几位当家都是筑基高手,若能合兵一处……”

凌九霄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先去看了才知道。”

三人不再耽搁,趁着夜色最深时,由刘怡施展隐匿法术,元婴修士的手段,远非寻常敛息术可比,带着凌九霄和铁牛,如三道轻烟般飘出悦宾楼,避开几队零散的魔修巡逻,悄无声息地潜出已成废墟的县城,直奔西边群山之中的虎牙寨。

然而,当他们抵达虎牙寨时,所见景象却让凌九霄眉头紧锁,铁牛更是目瞪口呆。

昔日虽显粗陋却戒备森严、人气旺盛的山寨,此刻竟显得异常冷清空旷。寨门虚掩,瞭望塔上空无一人。走进寨中,只有零星二三十个老弱病残的寨兵,拿着破旧兵器,神情惶恐地聚集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为首的,竟是那位清丽绝伦、气质出尘的梅夫人。

梅夫人此刻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秀发简单挽起,手中握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细剑。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抹深深的忧虑。

见到凌九霄三人突然出现,她先是一惊,待看清是凌九霄后,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行礼:“凌县长!”

“宋虎呢?其他当家呢?寨中精锐何在?”凌九霄没有寒暄,直接发问,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气息微弱的留守寨兵。

梅夫人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禀县长,大当家……大当家他带着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还有寨中所有能战的一百二十名弟兄……五天前,下山去了。”

“去了哪里?”

梅夫人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与一丝悲壮:“大当家说……县长您待寨子恩重如山,如今县城被魔头所屠,霍家主、赵家主皆罹难,此仇不共戴天!他不能坐视您的心血被魔崽子占据,更不能让弟兄们躲在山上当缩头乌龟!他……他带着所有人,去夺回台烟县城了!”

夺城?!

凌九霄眼神骤然一凝!铁牛倒吸一口凉气。

宋虎竟然带着一百二十人,其中三位第四境筑基当家,精锐匪兵估计也多是第二境练气中前期,去冲击有至少两名金丹、四十筑基、八十练气守军的鬼邪门占领区?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是送死!

梅夫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强忍着情绪,继续道:“大当家走前留下话,说……说他宋虎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有恩必报,有仇必血!县长您给了寨子出路和尊严,魔崽子毁了县城,杀了您的人,就是他的死敌!他就算拼光了虎牙寨最后一点血脉,也要从魔崽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他让妾身守好山寨,看好小虎……若……若他们回不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宋虎此行,抱的是必死之心,是决绝的复仇,也是对他凌九霄的交代。

凌九霄站在原地,山风吹动他的衣袍。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其不争的厉色,有对宋虎这份憨直忠勇的触动,更有对眼前危局的冰冷计算。

宋虎这一去,不仅可能葬送虎牙寨最后的有生力量,更可能打乱他所有的后续计划!

“蠢货!”凌九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宋虎的鲁莽,还是在骂这操蛋的世道。

他猛地转身,看向山下被黑暗笼罩、隐约可见零星鬼火般亮光的台烟县城方向。宋虎他们去了五天……现在,是已经全军覆没了?还是正在某个角落绝望地挣扎?

“刘怡。”凌九霄声音冷冽如刀。

“在。”刘怡上前一步。

“立刻探查县城周边,尤其是可能爆发战斗的区域,寻找宋虎所部踪迹。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带回来。”凌九霄下令,顿了顿,又补充道,“若遇金丹魔修阻拦……视情况而定,可战则战,不可战则退,以探查为先。”

“是。”刘怡领命,身影一晃,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蓝剑光,悄无声息地掠下山去。

凌九霄看向满脸悲愤与担忧的梅夫人和铁牛,又看了看这空空荡荡、只剩下老弱妇孺的虎牙寨。

局面,比他预想的更糟。可用的棋子,似乎又少了几枚。但宋虎这份决死的“忠诚”,以及可能还残存的虎牙寨力量,或许……也能成为一枚意外的棋子,一枚置于死地,或可后生的棋子。

他需要立刻知道宋虎部的确切情况。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是冒险营救,是调整计划,还是……不得不接受这惨痛的损失,继续在黑暗中,编织更冷酷的复仇之网。

夜色笼罩群山,也笼罩着人心。虎牙寨的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凌九霄越发深邃冰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