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寨,灯火重燃,肉香与酒气混杂着山野粗犷的气息,弥漫在聚义厅内。与上次凌九霄初来时的喧闹敬酒不同,此番宴席规模小了许多,却更显“家宴”意味。大当家宋虎红光满面,气息相较于半年前雄浑了不止一筹,赫然已是假丹之境!这自然是凌九霄之前暗中资助的丹药之功。
“凌先生……不,凌县长!”宋虎端起海碗,声音洪亮,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畏。
“俺宋老虎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没有您,就没有虎牙寨的今天,更没有俺宋虎的破境!您帮俺们拿下仇人,给了寨子出路,这份恩情,比山重!这碗酒,俺敬您!”说罢,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凌九霄微笑颔首,举杯相陪,杯中是他带来的百果酿,清甜甘冽,后劲却也不小。他今日前来,明面上是感谢宋当家昔日鼎力相助,稳固县政,并“恭贺宋当家修为精进。
实则,他目光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掠过坐在宋虎身侧那位依旧清丽绝俗、气质却愈发沉静内敛的梅夫人,以及她身边正在埋头对付一只鸡腿、眼神却不时好奇瞟向自己的宋小虎。
“宋当家言重了,互利互惠而已。”凌九霄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盒,推到宋虎面前。
“此乃三品中品的金灵丹,对于冲击结丹修为、淬炼肉身颇有裨益,算是凌某一点心意,贺宋当家更上一层楼。”
宋虎大喜过望,这等丹药在台烟县绝对是稀罕物,连声道谢,珍而重之地收下。梅夫人亦微微欠身,声音清泠悦耳:“谢过凌县长厚赐。”
她举止得体,但眼神深处那份疏离与警惕,并未因凌九霄如今的身份和恩惠而减少分毫。宋小虎则眨巴着大眼睛,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凌叔叔,继续与鸡腿奋战。
宴席继续进行,凌九霄谈笑风生,说着县里趣事,询问寨中近况,言语间对宋虎夫妇颇为尊重,对宋小虎更是露出几分长辈的温和。
他带来的美酒佳肴不断呈上,其中几样不起眼的山珍野味和那百果酿中,早已被他掺入了无色无味、专门针对修士的顶级醉仙散和锁灵迷魂引。前者能让人在极愉悦放松的状态下不知不觉醉倒,灵力运转滞涩;后者则能暂时蒙蔽神识,让人陷入深沉睡眠,对外界探知降到最低。
宋虎性情豪爽,对凌九霄戒心本就不高,加上心中感激,又是好酒之人,不免多饮了几杯。梅夫人起初还保持克制,浅尝辄止,但架不住凌九霄巧言劝酒,宋虎也在旁憨笑附和,她不愿过分扫兴,也略略多饮了几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醉仙散与锁灵迷魂引的药力悄然发作。宋虎最先支撑不住,哈哈大笑着说了句“凌先生……好酒力……俺不行了……”便脑袋一歪,鼾声如雷,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梅夫人也觉得眼皮沉重,体内灵力运转迟滞,心知不对,但为时已晚,勉强对凌九霄说了句“失礼……”,
便也软软伏案,失去了意识。一旁伺候的婆子早已被凌九霄事先安排的人引开。偌大的聚义厅侧厅,只剩下一家三口酣睡,以及静坐如山的凌九霄。
凌九霄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先是走到宋小虎身边,轻轻一点其睡穴,让他睡得更沉,然后挥手布下一道隔音隔绝探查的简易结界。
他走到梅夫人身侧,低头注视着这张即便沉睡也难掩风华的脸庞。手指虚点其眉心,这一次,他的搜魂之术更加精微谨慎,毕竟要探寻的可能涉及更隐秘的过去,甚至可能触动某些保护禁制。
神识如丝,悄然侵入。
一幅幅属于梅姑娘的记忆画卷,在凌九霄眼前徐徐展开,带着旧时光的尘埃与血泪。
出身与劫难: 她本名确实单字一个“梅”,生于偏远山村,家境贫寒,但自小便因惊人的美貌成为累赘与货物。父母早亡,叔伯为了几两银子,将她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几经转手,最终出现在一个大型地下拍卖会上,作为“极品”被展示。
拍卖会的高潮,是她被一个气息阴柔邪魅、却带着无边威严的中年男子以天价拍下。
那男子,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天人六宗中排名第六的合欢宗的元婴巅峰老祖之一,号极乐上人。
梅因绝色姿容、天生媚骨,又带着山野少女的纯真与怯懦,意外地极得极乐上人欢心,不仅未被当作普通采补至死,反而被正式纳为第九房小妾,赐予“梅夫人”之称,宠爱一时。
在合欢宗,梅接触到了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也见识了种种靡乱与残酷。极乐上人修炼的《极乐天音宝典》,擅长以音律入道,勾动七情六欲,操控神魂。梅作为宠妾,常伴其侧,甚至在其与诸女双修演法时侍奉在旁。
她不敢看那些不堪画面,只能紧闭双眼,死死捂住耳朵。然而,极乐上人兴致来时,常以无上法力催动天音,或婉转低吟,或高亢放歌,那声音直透神魂,蕴含着奇异的道韵。
梅在恐惧与屈辱中,竟不知不觉被那声音吸引,凭着天生的隐性天赋,懵懂地记下了一些音律流转的轨迹,体内微弱的废灵根竟随之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她的人生,第一次触摸到了“道”的边缘,却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次极乐上人闭关冲击化神瓶颈之际。合欢宗内部因权力与资源爆发激烈内战,几位长老联手叛变,宗门大乱。
梅当时已怀有身孕,孩子是谁的?是极乐上人的。
她趁乱偷取了极乐上人赏赐给她防身的几件低阶法器和一些灵石丹药,拖着日渐沉重的身子,凭借一点点粗浅的炼气修为和求生的本能,逃出了已成修罗场的合欢宗总坛。
逃亡路上危机四伏,她几次遭遇劫修、妖兽,身上法器耗尽,丹药用尽,更在一次遭遇合欢宗追兵时受了重伤,坠落山崖,奄奄一息。正是那时,遇到了当时还是悍匪头目、在山中狩猎的宋虎。
宋虎发现了她,惊为天人。他虽为匪类,却并非毫无底线。见她重伤垂死,又是孤身女子,便将她救回了山寨。悉心照料之下,梅虽保住了性命,但修为几乎尽废,灵根更显驳杂,且因伤势和惊吓,关于合欢宗的大部分记忆变得混乱、模糊,只留下深深的恐惧和破碎的印象。
伤愈后,梅无处可去,又畏惧外界,便留在了山寨。
宋虎对她极好,百般呵护,但从未强迫。他甚至对外宣称这是他的压寨夫人,以震慑寨中那些觊觎梅美色的宵小。梅在山寨中生下了孩子,便是宋小虎。孩子出生时并无异象,但随着年岁增长,其天灵根逐渐显现,修炼速度惊人。
宋虎明知这孩子绝非自己骨血,时间对不上,且他从未碰过梅,却对此事绝口不提,反而更加爱护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他严令寨中任何人不得议论夫人与孩子的来历,用铁血手段镇压了几次流言蜚语。他告诉梅:“从今往后,这就是俺宋虎的种!谁敢说个不字,俺砍了他!”
为了保护这对母子,他硬生生在土匪窝里营造出了一片相对安宁的角落。
多年来,他深爱着梅,这份爱卑微而炽热,带着山野汉子最质朴的守护之心。他尊重她的一切,哪怕她始终对他保持着距离,哪怕她夜里偶尔惊醒低泣喊着听不懂的名字,哪怕她有时对着月亮吹奏出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从何学来的、不成调却莫名动人的音律……他从未越雷池一步,真正做到了“未动过她一根头发”。
记忆的洪流缓缓退去。
凌九霄收回手指,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眉头微蹙、仿佛仍沉浸在过往梦魇中的梅,又看了看旁边鼾声如雷、嘴角还带着憨笑的宋虎。
他素来古井无波的心湖,竟也因这搜魂所见,泛起了些许极其细微的涟漪。
合欢宗……极乐上人……音律之道……
梅能在那种环境下,仅凭聆听便自行领悟一丝音道皮毛,其天赋悟性其实相当不凡,只可惜被埋没,灵根也近乎废品。而她能在那等魔窟中保住清白,逃出生天,心性坚韧亦非常人。宋小虎的天灵根来源成谜,可能与极乐上人有关,也可能与梅那隐性的音律天赋及奇特的经历有关。
更让凌九霄有些触动的,是宋虎。
一个杀人越货、看似粗鄙不堪的山匪头子,竟有如此情深义重、坚守底线的一面。明知妻子来历蹊跷、孩子非己所出,却能以性命相护,给予最大的尊重与包容,数年如一日。这份情感,纯粹得有些愚蠢,却又沉重得让人无法轻视。
“世间之情,竟也能如此……”凌九霄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不解。
他前世贵为魔帝,后宫三万,皆为附庸、玩物或政治筹码,何曾见过这般不计得失、近乎本能的守护之爱?魔道之中,更是只有利益与力量,情感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他重新坐回座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饮下。醉仙散的药力对他自是无效。
虎牙寨的秘密,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梅与合欢宗的关联,宋小虎的身世之谜,宋虎那不合时宜的深情……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更深的漩涡。合欢宗乃天人六宗之一,虽排名末尾,但也是庞然大物,其元婴巅峰老祖的宠妾逃亡,此事若被合欢宗知晓,必生波澜。而天人六宗第五的剑宗也在暗中关注此地……
“宋虎啊宋虎,”凌九霄看着酣睡的汉子,眼神复杂。
“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没有力量,深情不过是催命符。”
他放下酒杯,撤去结界,唤醒门外候着的婆子,吩咐她们好生照顾当家与夫人休息,言说自己酒足饭饱,该告辞了。
走出聚义厅,山风凛冽。凌九霄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山寨。
梅身上的音道秘密和合欢宗线索,或许可以深挖。宋小虎的培养价值极大。而宋虎……这个耿直重情的汉子,或许可以成为一枚更有“温度”的棋子,甚至……在某些时候,一个不那么让人讨厌的“伙伴”?
“力量、秘密、情感、因果……”凌九霄缓步下山,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只是不知道,执棋者最终是我凌九霄,还是那冥冥中拨弄命运的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无论如何,虎牙寨这一家三口,已在他的棋盘上,占据了独特而重要的位置。下一步,该是如何落子,才能让这枚棋,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同时……不至于过早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