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代表“丙中”资质的纸条化为齑粉从指间流散时,凌九霄心中并无波澜。这具身体的灵根资质,于他而言,与一件不合身但暂且能蔽体的外衣无异。课堂上的“胡言乱语”是沉寂太久后一丝不耐的泄露,而测试仪器的异常,不过是他随意拨弄琴弦时,琴身承受不住太古遗音而发出的呻吟。
真正让他那死水微澜般的心境,泛起一丝极淡涟漪的,是身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混合着恶臭记忆的屈辱与绝望——来自唐严。
“脸,洗干净了?”
平淡无奇的一句问话,落在唐严耳中却如惊雷。凌九霄没有回头去看那张瞬间惨白又涨红的脸,也没有兴趣聆听任何支吾的解释。有些痕迹,不是清水能洗净的。
他径直离开了实训楼,午后的阳光带着这个工业城市特有的灰蒙蒙质感,洒在校园铺着廉价透水砖的小径上。几个同班的女生在不远处假装聊天,目光却不时飘向他,带着好奇与一丝怯怯的仰慕。凌九霄视若无睹。
他回到那个八人间的拥挤宿舍,其他人都还没回来。嘈杂暂时远离。他立于窗边,目光似乎落在楼下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又似乎穿透了这一切,落在更久远之前,那些被他或随手碾灭、或投入血海魔池的蝼蚁身上。欺凌弱小,掠夺资源,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乐……这等事,无论仙魔,无论古今,似乎从未变过。
只是,如今的他,是凌九霄,腾云技术学院修仙旅游管理专业的一名新生,练气后期,丙中资质。
片刻之后,他转身离开宿舍,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走向了教职工办公楼后面,那栋显得有些老旧的独栋小楼——王道长的办公室兼教研室所在。
敲门前,他听到里面传来王道长略显激动的声音,似乎正在跟什么人通话:“……是!校长,我明白!但这个学生的情况不一样!他那天在课堂上的话……还有之前的监控……我觉得我们不能简单当普通学生看待!必须重视!对,我坚持我的看法!”
凌九霄等里面的声音平息片刻,才屈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王道长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
推门而入,不大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新旧典籍、旅游规划图册,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是从各个“修仙名胜”带回来的廉价纪念品。
王道长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看到是凌九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努力想端起师长的架子,但眼底那抹残留的惊疑不定还是出卖了他。
“凌同学?有什么事吗?”王道长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凌九霄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王道长,开口,语气陈述多于询问:“王老师,班上有同学被抢了灵石和钱,还被殴打羞辱,脸上被抹了秽物。这事,学院管吗?”
王道长又是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么?有这种事?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他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怒意。
作为专业部主任,尤其还是一个新成立、急需树立风气和口碑的“实验班”班主任,他最忌讳的就是班里学生出事,尤其是这种恶性欺凌事件。
“唐严。昨天下午放学后,旧实训楼后面拐角。对方是隔壁灵植快速培育专业的韩冰,还有他的两个跟班,都是练气后期。”凌九霄语速平稳,将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所见。
王道长脸色沉了下来。唐严这个学生他有印象,资质差,性格内向,家境贫寒,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而韩冰……他也略有耳闻,是个刺头,仗着有点修为和家里似乎有点关系,行事颇为张扬。
“唐严现在人呢?伤得重不重?为什么没有立刻报告?”王道长站起身,显得有些焦急。
“人在宿舍。皮肉伤,不重。至于为什么没报告,”凌九霄顿了顿,目光掠过王道长脸上真实的关切,继续道,“或许是因为,抢走的是他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费和修炼资源,而施暴者,是练气后期,有三个人。”
话语平淡,却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弱者连反抗和申诉的勇气,都会被绝对的力量差距和生存压力剥夺。
王道长沉默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是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在学院体系里待了这么多年,深知底层学生的艰难和某些权贵子弟的跋扈。一股火气从他心底窜起,不仅是对韩冰等人的愤怒,更是对学院内部可能存在的纵容、以及对唐严这类学生无力境遇的憋闷。
更重要的是,凌九霄如此平静地来向他报告此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个让他捉摸不透、心生忌惮的学生,选择用这种方式介入……是单纯的路见不平?还是别有深意?王道长猜不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不管。
“岂有此理!”王道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角的笔筒都跳了一下,“在学院内公然抢劫、殴打、侮辱同学,无法无天!凌同学,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必须管!”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属于筑基巅峰修士的威压不经意间流露了一丝,让办公室内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你跟我来,再去叫上唐严……不,直接去他们灵植班!我倒要看看,是谁给的胆子!”
王道长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护短的性子彻底被点燃。他带的班,他的学生,哪怕再不起眼,也轮不到外人如此欺辱!这不仅是维护唐严,更是维护新专业的尊严!
他雷厉风行,直接一个内部通讯符篆打出去,简短交代了几句。不到十分钟,修仙旅游管理实验班在校的二十几个学生,除了确实有急事的,都被他召集到了办公楼前的小广场。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严也被同学从宿舍叫了过来,他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尤其是看到凌九霄也平静地站在王道长身边时,身体更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王道长没多废话,目光扫过自己班的学生,尤其在几个修为达到练气后期的男生脸上停顿了一下,沉声道:“我们班的唐严同学,昨天被灵植快速培育专业的韩冰等人抢劫、殴打、公然羞辱!此等行径,恶劣至极!现在,愿意跟我一起去讨个说法的,站出来!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回教室自习!”
学生们哗然。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缩在人群后的唐严,有惊讶,有同情,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石子撇了撇嘴,往后缩了半步,显然不想掺和。刘浩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王道长,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凌九霄,犹豫着,最终往前站了一小步。其他几个男生,有的出于义愤,有的看着王道长,也陆续站了出来,大约有七八个人。女生们则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神色紧张又带着点兴奋。
王道长看了一眼站出来的学生,点了点头,也不管那些没动的,大手一挥:“走!”
一行人,在王道长筑基巅峰气势隐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又带着几分肃杀之意,直奔灵植快速培育专业所在的“现代农业与灵植培育楼”。
灵植班的班主任姓孙,是个身材矮瘦、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中年男修,修为在第四境筑基境,平时以严谨(或者说古板)著称。
他正在教室里监督学生做灵植催芽实验,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接着教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王道长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自己班一群学生,凌九霄神色平淡地走在中间,唐严则被半推半就地夹在人群里,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王主任?您这是……”孙老师推了推眼镜,一脸愕然,心里咯噔一下。
王道长虽然和他平级,但兼任专业部主任,修为又高他一境,平时也算客气,今天这架势,明显来者不善。
“孙老师,”王道长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声音洪亮,确保教室里所有灵植班的学生都能听到。
“你们班的韩冰,昨天下午放学后,伙同他人,在旧实训楼后抢劫、殴打、并极度侮辱我班的唐严同学!抢走灵石六块,华夏币三百,还将污秽之物抹在唐严同学脸上!证据确凿!请你立刻把韩冰叫出来,当面对质!该赔偿赔偿,该认错认错,然后交由学院学生处,严肃处分!”
话音落下,灵植班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学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这边。不少目光投向了坐在后排、原本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满不在乎的韩冰。
韩冰脸色变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唐严那个怂包居然敢告状,还闹得这么大,连班主任都亲自打上门来。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甚至露出一丝讥诮,慢悠悠地站起身。
孙老师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当然知道韩冰平时是什么德行,也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韩冰那有点麻烦的背景,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今天被王道长直接堵在了教室里。
“王主任,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孙老师试图缓和气氛,“韩冰同学虽然平时活泼了些,但抢劫殴打同学……这罪名可不小,是不是唐严同学搞错了?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
“误会?”王道长气得笑了,“唐严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被抢的灵石和钱是他全部家当!孙老师,你觉得这是误会?要不要现在就让唐严把昨天衣服上还没洗净的污秽给你看看?”
唐严听到这里,身体抖得更厉害,却死死咬着牙,没敢抬头。
孙老师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看出王道长是动了真怒,而且言之凿凿。他转向韩冰,语气带上了严厉:“韩冰!到底怎么回事?王主任说的,是不是真的?!”
韩冰双手插兜,晃悠着走上前,斜睨了唐严一眼,嗤笑道:“孙老师,王主任,我可没抢劫。是唐严自己‘借’给我的,对吧,唐严?”他故意把“借”字咬得很重,目光带着威胁扫向唐严。
唐严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在韩冰的目光和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那点刚刚被王道长激起的微末勇气,眼看又要消散。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韩冰的嗤笑和教室里的细微骚动。
“借?”凌九霄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目光落在韩冰脸上,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借需要三个人按着借?借需要把别人的脸按在墙角,用垃圾‘借’?”
韩冰被这目光看得莫名一窒,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凌九霄是吧?一个丙中资质的废物,也敢跳出来?怎么,想给这个丙下的废物出头?”
凌九霄没理会他的辱骂,只是转向孙老师,语气依旧平稳:“孙老师,事实如何,并非只有当事双方。旧实训楼后面虽然僻静,但并非完全没有目击者。学院监控或许没有直接覆盖,但附近实验楼总有窗户。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请学院保卫处,逐一询问昨天那个时间段附近可能的人员,或者……调取周边建筑更高处的监控灵眼记录?虽然模糊,但辨认几个人影动作,应当不难。”
他每说一句,韩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孙老师的额头也开始冒汗。凌九霄的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根本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能说出来的,更像是一个精通审讯和证据链的老手。
王道长眼睛一亮,立刻接口:“不错!孙老师,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按凌同学说的,上报保卫处,彻底调查!反正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交代!韩冰必须当众向唐严道歉,赔偿全部损失,然后等候学院处分!”
“道歉?赔偿?处分?”韩冰终于绷不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他猛地踏前一步,练气后期的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虽然远不如王道长,却也颇具压迫感,他指着王道长,语气嚣张。
“王明远!别给你脸不要脸!真以为当个什么破专业部主任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唐严自己倒霉,你们也别想揪着不放!不然……”
“不然怎样?”王道长须发皆张,筑基巅峰的威压如同山岳般轰然压下,瞬间将韩冰那点灵力冲得七零八落,韩冰闷哼一声,连退好几步,脸色煞白。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更是感到呼吸困难,纷纷色变。
孙老师大惊,连忙上前想要劝阻:“王主任!息怒!息怒!有话好说!”
王道长却不管不顾,死死盯着韩冰:“不然怎样?韩冰,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威胁学院纪律?!”
韩冰被威压震慑,气血翻腾,但眼中凶光不减,反而因为羞愤更加疯狂,他喘着粗气,嘶声道:“威胁你又怎么样?王明远,你听好了!我叔叔是韩立山!第七境金丹巅峰!韩家的族长!跟咱们校长都是平起平坐论交的!你今天敢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明天你就得卷铺盖滚出腾云学院,以后在整个天南省的修仙圈都混不下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金丹巅峰!韩家族长!与校长比肩!
这几个词,像重磅炸弹一样在教室里炸开。不仅旅游班的学生们面露骇然,连灵植班的学生也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韩冰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和复杂。孙老师更是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他只知道韩冰在韩家里有点背景,却没想到背景硬到这种程度!金丹巅峰啊!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捏死他们这些筑基期的学院老师,跟捏死蚂蚁没什么区别!
王道长的气势,也是猛地一滞,脸上血色褪去,瞳孔收缩。他可以不怕韩冰,可以为了维护学生硬刚孙老师,但面对一位金丹境巅峰大修士的威名……那是一座他根本无法撼动,甚至仰望都看不到顶的巨山!他的护短,他的愤怒,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韩冰粗重的喘息和他脸上那混合着后怕与重新浮起的、有恃无恐的嚣张。
一直平静旁观的凌九霄,此刻微微抬起了眼帘。
他看向脸色变幻、拳头紧握却微微颤抖的王道长,看向吓得几乎要瘫软的孙老师,看向周围噤若寒蝉、眼神惊恐的学生们,最后,目光落在了洋洋得意、仿佛已经掌控全局的韩冰脸上。
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情绪。
只是,在那深邃的眼底最深处,似乎倒映出了一点极其幽微的、如同万古寒星般的冷芒。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哦?”
“金丹巅峰……韩家?”
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疑惑。
仿佛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