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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葬礼之后(上)

冰刃与玫瑰(慵懒但不真的懒写的!)

陈建邦的葬礼在龙华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举行。

那天上海下着小雨,天空是铅灰色的,雨丝细密,不猛烈,但足够浸湿一切。告别厅里摆满了白菊花和黄菊花,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鲜花混合的气味,沉重而肃穆。

来的人很多。商界的朋友,政府的官员,恒远的员工,还有一些陈年故交。黑色西装,黑色连衣裙,黑色的伞,像一群沉默的乌鸦,聚集在这个告别生命的殿堂。人们低声交谈,语气沉重,表情肃穆,但陈若霖知道,这肃穆里有几分是真心的悲痛,几分是社交的礼仪,几分是观望的算计。

她穿着全黑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让苍白的脸不至于太过骇人。她站在家属区的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像。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她眼角细微的红肿,和眼下深重的阴影。

周睿站在她身边,同样穿着黑西装,脸色沉重。他偶尔会侧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陪伴的坚定。刘羽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黑石的人在一起。他也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深沉的静默里。整个葬礼过程中,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陈若霖,但她没有回头看他一次。

司仪在念悼词,回顾陈建邦的一生:白手起家,创立恒远,经历风雨,终成商业巨子。词语华丽,情感充沛,但陈若霖听着,只觉得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和她记忆里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

她记忆里的父亲,会因为她考试得了第一而高兴地把她举过头顶;会因为她在学校受欺负而气得要去找老师理论;会在她母亲去世后,整夜整夜地抱着她,哼着走调的儿歌哄她入睡。后来,父亲变成了陈董,变得严厉,变得疏离,变得在她需要的时候总是不在。但即使如此,在她心里,他依然是父亲,是那个会在深夜回家时,悄悄推开她的房门,为她掖好被角的男人。

而现在,他躺在那具昂贵的楠木棺材里,再也不会醒来,不会叫她“若霖”,不会对她笑,也不会对她生气了。

陈若霖感到眼眶发热,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不能露出脆弱。父亲说过,陈家人,脊梁不能弯。

遗体告别环节,人们排着队,绕着棺材缓缓走过,鞠躬,献花,对家属说“节哀”。陈若霖机械地鞠躬,回礼,说“谢谢”。她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恒远的元老,商场的伙伴,甚至还有陈建明那边的人,也来了,表情悲戚,但眼神闪烁。

轮到刘羽杰时,他走到她面前,深深鞠躬。起身时,他的目光与她交汇,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悲伤,理解,还有她看不懂的疼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节哀。”

陈若霖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过,留下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在她周围的香烛味中,像一缕清风。

葬礼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雨下得更大了。人们陆续离开,黑色的车一辆辆驶出殡仪馆,汇入雨中的车流。最后,告别厅里只剩下陈若霖、周睿,还有几个最亲近的亲友。

“若霖,我送你回去。”周睿轻声说。

“我想再待一会儿。”陈若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们先走吧。我想和爸爸……单独待一会儿。”

周睿犹豫了一下,看向刘羽杰。刘羽杰站在不远处,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周睿叹了口气:“那我们在外面等你。别太久,你累了。”

“嗯。”

众人离开,沉重的门缓缓关上。偌大的告别厅里,只剩下陈若霖一个人,和那具楠木棺材,和满室的花,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的气息。

她走到棺材旁,手轻轻放在光滑的木面上。木头很凉,透过掌心,一直凉到心里。

“爸,”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孤单得令人心碎,“他们都走了。现在,就我们俩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深色的木头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说,像在和一个还活着的人聊天,“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公司,家庭,我的未来……你总觉得你能安排好一切,总觉得你的决定都是对的。可是爸,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逼她学经济,说“女孩子要懂得管钱”;想起父亲让她进恒远,说“这家业早晚是你的”;想起父亲在她大学时,对刘羽杰的冷淡和审视。他总是用他的方式“为她好”,却从不问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好”。

“现在你走了,”陈若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哽咽,“把这么大一个摊子扔给我。恒远,董事会,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爸,我好累。真的好累。如果你在,至少我还能有个地方靠一靠。现在,我连靠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伏在棺材上,肩膀剧烈颤抖,但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息。陈若霖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脸上的妆肯定花了,但她不在乎。她最后看了棺材一眼,轻声说:“爸,你放心。我会把恒远守好。这是你一辈子的心血,我不会让它垮的。你……安息吧。”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推开沉重的门,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光很亮,刺得她眼睛发痛。

周睿和刘羽杰都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两人同时上前一步。

“若霖……”周睿开口。

“我没事。”陈若霖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平静,“送我回家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周睿看向刘羽杰,刘羽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勉强。周睿叹了口气:“好。我送你。”

黑色的奔驰在雨后的街道上行驶。车窗外的上海被雨水洗过,显得干净而清新,但陈若霖只觉得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周睿回头:“到了。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陈若霖解开安全带,“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去吧,周伯伯还需要人照顾。”

“那你……”

“我没事。”陈若霖推开车门,“真的。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走进别墅,关上门。屋里很暗,很安静,和她离开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父亲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与她有血脉联系的人,不在了。

陈若霖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清醒了些。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无依的灵魂。

她想起父亲最后清醒的那几天。那时他已经很虚弱了,说话断断续续,但意识还算清楚。他握着她的手,说:“若霖……爸爸柜子里……有个铁盒子……钥匙在……在妈妈的照片后面……等我走了……你打开看看……”

当时她以为是什么重要的文件,或者遗嘱。她哭着说:“爸,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

父亲笑了,笑容虚弱但慈爱:“人总要走的……爸爸陪不了你一辈子……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现在,父亲走了。那些“该知道的事”,是什么?

陈若霖站起身,走向父亲的书房。这间书房在别墅的二层,朝南,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父亲去世后,她还没进来过。不是不敢,是不忍。这里满是父亲的痕迹——他看了一半的书,他常用的钢笔,他珍藏的紫砂壶,还有墙上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她还小,父母还年轻,三个人都在笑。

陈若霖在书桌前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还能感觉到父亲留下的凹陷。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文件、笔记本、老花镜。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是老式的黄铜锁。

她想起父亲的话:“钥匙在……妈妈的照片后面……”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墙上挂着一张母亲的照片,是黑白的,母亲很年轻,穿着旗袍,笑容温婉。照片装在玻璃相框里,边缘已经有些发黄。陈若霖取下相框,打开背后的卡扣。照片后面,果然有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她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打开抽屉的锁。拉开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深棕色的铁皮盒子,方方正正,巴掌大小,表面已经有些锈迹了。

陈若霖拿出盒子,放在书桌上。盒子没有锁,但扣得很紧。她用力掰开,盒盖弹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白色的信封,和一份泛黄的文件。

信封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但笔画有些颤抖:“若霖亲启”。

陈若霖的心跳加快了。她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信,父亲的手写体。另一张是……协议的复印件?

她先展开那封信。父亲的字迹跃然纸上,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写下的:

“若霖,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现在该说了。”

陈若霖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继续往下看。

“十年前,刘羽杰出国前,来找过我。他问我,如果他留在国内,有没有可能给你幸福。我告诉他,恒远当时面临危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即带来资源的联姻伙伴,而不是一个还需要时间成长的年轻人。”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离开你,去国外闯出一片天;要么看着恒远破产,看着你从云端跌落。我告诉他,如果他真的爱你,就该选第一条路。”

“他很痛苦,但最终选择了离开。我让他承诺,永远不告诉你真相。所以他走的时候,故意说了那些伤人的话,让你恨他,这样你才能放下。”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陈若霖的眼睛里,心里。她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父亲不会这么做。刘羽杰不会……

但她继续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在证实这个残酷的真相:

“这些年,我看着你在商场上的成长,也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我当年可能做错了。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只是想保护你……”

“如果有一天,你们还能走到一起,替我向他说声对不起。还有,告诉他,那个约定,可以作废了。”

信的末尾,是父亲的签名和日期:2018年3月,正是他中风前几个月。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了,所以在安排后事,在……忏悔。

陈若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但她顾不上,她抓起那份泛黄的文件。

是一份协议的复印件。标题是《保密与补偿协议》。甲方:陈建邦。乙方:刘羽杰。

她快速浏览。条款很简单,但每一条都像刀子,扎进她心里:

“1. 乙方承诺,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十年内,不得主动联系陈若霖女士,不得以任何方式透露本协议内容及双方谈话细节。

乙方承诺,在离开时让陈若霖女士对其产生误解乃至恨意,以确保其能彻底放下这段感情。

作为对价,甲方承诺为乙方提供以下支持:A. 支付乙方在普林斯顿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期间的学费及生活费;B. 为乙方在摩根士丹利的实习提供推荐及担保;C. 在乙方创业初期提供不超过五十万美元的天使投资。

上述支持将通过第三方机构进行,乙方不得知晓资金来源为甲方。

本协议有效期十年,自签订之日起计算。十年后,双方义务自动解除。”

最后,是签名。父亲的签名她认识,力透纸背。另一个签名……是刘羽杰的。字迹有些稚嫩,但确确实实是他的笔迹。日期是:2010年6月15日。

正是他出国前一个月。

陈若霖感到天旋地转。她扶住书桌,才没有摔倒。信纸和协议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像两只折翼的白鸟。

原来如此。

原来刘羽杰的离开,不是背叛,是牺牲。原来他在纽约的那些机会,不是运气,是交易。原来他说那些伤人的话,是故意的,是为了让她恨他,让她放下。

原来这七年,她恨错了人。原来这七年,他一直在遵守一个愚蠢的承诺,背负一个沉重的秘密。

而她父亲……那个她敬爱、也怨恨的父亲,用这种方式,“保护”了她。用她的爱情,她的幸福,交换了公司的稳定,交换了他眼中的“未来”。

陈若霖想笑,又想哭。最后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流淌。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她只觉得冷,刺骨的冷。那些温暖的、明亮的过去,在这一刻全部崩塌,露出下面丑陋的、残酷的真相。

她想起七年前,在樱花道上,刘羽杰对她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那时她以为那是拒绝,是嫌弃。现在她懂了,那是绝望,是认命。

她想起在机场,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时她以为那是无情,是决绝。现在她懂了,那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她想起这七年,每次在商业场合遇见,他冷静疏离的样子。那时她以为那是傲慢,是敌意。现在她懂了,那是在遵守承诺,是在压抑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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