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在下午三点举行。刘羽杰没有参加,让林薇代表黑石去了。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了两个小时。
手机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十五封未读邮件,还有以撒发来的三条信息,最后一条是:“立刻给我回电话。”
他没有回。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这座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五十三亿两千万。恒远赢了,但赢得惨烈。这个价格比市场预估高出18%,资本化率只有3.7%。按照最乐观的测算,项目建成后需要五年才能实现现金流回正,八年才能达到盈亏平衡。
而恒远还有一个下月到期的三亿美元债务。
刘羽杰几乎能看到陈若霖未来几个月的日子:四处奔走筹钱,抵押资产,谈判展期,在董事会的压力下苦苦支撑。而这一切,都始于今天下午那一声木槌。
他赢了道德,输了战争。或者反过来说,输了战争,赢了道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木槌落下的那一刻,他没有感到轻松,只有更深的空虚。
晚上七点,林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签约仪式的照片和文件。
“刘总,仪式结束了。恒远那边,陈若霖签的字。”她将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她……问起您了。问您为什么没去。”
“你怎么说?”
“我说您身体不适,先回公司了。”
刘羽杰点点头,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是陈若霖的签名,字迹清秀,但笔画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他能想象她签字时的表情——平静,但用力。
“还有件事。”林薇说,“仪式结束后,陈若霖主动走过来,说想见您一面。我说您不在,她说那算了,然后让我转告您……”
“转告什么?”
林薇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她说:‘恭喜。赢得漂亮。’”
刘羽杰的手指僵在纸页上。
赢得漂亮。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他心里。
她以为他在演。以为他故意控制价格,以为他故意在最后关头放弃,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剧本——既展现了实力,又保留了风度,还能让她欠他一个人情。
她不知道那条匿名短信。不知道他真正放弃的原因。她以为他在玩弄她,在展示一种更高明的胜利者姿态。
“你怎么回的?”他问,声音干涩。
“我说:‘运气。’”林薇看着他,“然后她笑了,说:‘是吗?我听说,黑石昨天紧急调整了融资方案,多拿到了两个点的授信额度。这么精准的时机,只是运气?’”
刘羽杰闭上眼睛。她果然去查了。查到了黑石在最后一刻的融资调整,查到了他们本可以出更高的价格。她把这一切拼凑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符合逻辑但完全错误的结论。
“她还说什么?”
“她说:‘无论如何,谢谢你的手下留情。’然后转身走了。”林薇的声音低下来,“刘总,我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赢的,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刘羽杰打断她,“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薇离开了。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刘羽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夜色中的上海璀璨夺目,但那些光芒照不进他心里。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已经空了,昨天他删掉了最后一张照片。
他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我没有手下留情。我只是不想赢。”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重新输入:“那条短信是真的吗?三亿美元的债务?”
再次删掉。
再输入:“如果需要帮助……”
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保重。”
发送。然后他关掉手机,拔出SIM卡,扔进抽屉深处。
窗外的黄浦江上游轮驶过,彩灯闪烁,像一场流动的盛宴。而他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一个陌生人的脸——冷漠,疲惫,眼里有某种正在死去的东西。
他赢了。用他选择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战争。
但他失去的,可能远比赢得的更多。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