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西区的一栋旧仓库改造的建筑里，“黑石洞察”的办公室占据了整个顶层。这里没有摩根士丹利那种精致的奢华，取而代之的是粗犷的工业风：裸露的红砖墙，锈迹斑斑的钢梁，巨大的窗户可以俯瞰哈德逊河。
以撒·格林伯格是个七十多岁的犹太老人，瘦小，秃顶，眼睛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白板上画着什么复杂的图表。
“刘羽杰？”他头也不回，“坐。等我把这个协方差矩阵写完。”
刘羽杰在旁边的破沙发坐下。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空气里有雪茄和旧纸张的味道。
五分钟后，以撒放下笔，转身打量他。
“戴维斯说你很聪明，但不够狠。詹姆斯说你太有原则，不适合华尔街。”老人坐到他对面，递给他一杯威士忌，“早上十点喝酒不太合适，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刘羽杰接过酒杯：“什么特殊日子？”
“你失去摩根士丹利实习的日子，也是可能加入黑石洞察的日子。”以撒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我喜欢在别人低谷时出现，这样谈判筹码更有利。”
“您想谈什么？”
“谈未来。”以撒抿了口酒，“你的未来，我的未来，还有……中国的未来。”
他站起来，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上海的位置：“过去三十年，世界经济增长的引擎在这里。未来三十年，还会在这里。但玩法变了。以前是粗放增长，跑马圈地；现在是精耕细作，丛林法则。”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黑石洞察是个小基金，管理资产不到十亿美元。在华尔街，我们只是个小玩家。但在亚洲，特别是在中国，我们可以成为大玩家——如果我们够聪明，够快，够狠。”
“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双眼睛。”以撒说，“一双理解中国、但又不受中国规则束缚的眼睛。你在那里长大，知道游戏规则；你在这里学习，知道怎么打破规则。这种组合很罕见。”
刘羽杰沉默了。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带着橡木桶的焦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以撒说，“摩根士丹利的事，戴维斯告诉我了。你在道德和利益之间选择了前者，这很愚蠢，但也很难得。说明你还有底线——而在某些时候，底线可以成为优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中国做生意，完全没底线的人死得很快，太有底线的人也活不长。”以撒坐回沙发，“你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而我，可以教你找到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硕士毕业后，来黑石洞察。起薪比摩根士丹利少20%，但给你5%的业绩分成。三年后，如果你做得好，派你回中国，负责整个亚太区的业务。”
刘羽杰翻开文件。条款很清晰，承诺也很实在。但最后一页有一条附加条件：“入职后五年内不得为任何中国金融机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券商、基金、保险公司。”
“这是防止你学成归国，反手把我卖了。”以撒坦诚地说，“生意就是生意。”
“如果我想自己创业呢？”
“那就更好了。”以撒笑了，“我会投资你。但我希望那一天到来时，我们是合伙人，而不是对手。”
窗外的哈德逊河上，货轮缓缓驶过。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闪烁着，流淌着。刘羽杰看着那份合同，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选择——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抉择。
他可以拒绝，继续找其他工作，也许还能进高盛、美林。但那意味着继续在大机构里当螺丝钉，继续在道德和利益的夹缝中挣扎。
或者，他可以选择这条更险峻的路——加入一个小而凶悍的基金，跟一个古怪但精明的老头学习，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想起了陈若霖。想起她站在恒远大楼前的照片，眼神坚定，像个真正的战士。如果她可以在家族企业的废墟上重建王国，他为什么不敢在一个陌生领域开疆拓土？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以撒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但别考虑太久。机会就像河里的鱼，不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走出那栋旧仓库，刘羽杰在哈德逊河边站了很久。河对岸是新泽西的工业区，烟囱冒着白烟，起重机缓缓转动。这里不是风景明信片上的纽约，而是真实的、粗粝的、充满汗水和野心的纽约。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关于陈若霖的新闻。照片上的她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他们都在变。变得更强硬，更孤独，更接近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你得到了世界，却失去了自己。
但如果不这样，你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
那天晚上，他给以撒发了邮件：“我接受。但有一个条件：我的第一个项目，不能涉及做空中国企业。”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成交。欢迎加入黑石洞察，刘。”
邮件的签名档是一句希伯来谚语，翻译过来是：“在刀锋上行走的人，必须保持平衡。”
刘羽杰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布鲁克林的夜晚依旧喧嚣，警笛声、音乐声、醉汉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孤独。
因为他终于有了方向——即使那个方向指向更深的黑暗，至少他在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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