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幼儿园终于开学了。
送孩子上学那天,思清和念宁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
书包是她们自己选的,思清选了一个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念宁选了一个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
书包里装着换洗的衣服、水壶、午餐盒,还有一张全家福。
顾清宁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爸爸妈妈爱你们。”
思清回头看了爸爸妈妈一眼,挥挥手,自己走进去了,她的背影小小的,但脊背挺得很直,书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
念宁也回头看了一眼,也挥挥手,挥得很用力,手在头顶上晃了好几下,然后她转身,追着姐姐跑进去了,她跑的时候书包在背上弹来弹去,里面的水壶哐当哐当地响。
顾清宁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儿的背影,站了很久。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口。
她看着她们走进教学楼,走进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她还在看,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窗户上贴着的孩子们的画。
“走吧。”郭涛牵起她的手。
“嗯。”
他们转身,走向停车场。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像一只温暖的大手覆在背上。
路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朵朵像杯子,花瓣厚厚的,肉肉的,风吹过来,有几瓣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车顶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没发现,他帮她拿掉了。花瓣在他手心里躺着,凉凉的,滑滑的。
“郭涛。”
“嗯?”
“你说,她们在幼儿园会想我们吗?”
“可能会。但不会太久。”
“为什么?”
“因为有太多好玩的事了。”他顿了顿,“滑梯、秋千、积木、画画、唱歌、讲故事。还有那么多小朋友。她们会交到新朋友,会学会新游戏,会吃到新的点心。等我们去接的时候,她们可能会说‘再玩一会儿’。”
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收紧了一点。
车驶出幼儿园,上了主路,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在往后退,一棵接一棵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随着车的移动慢慢移动,从膝盖滑到小腿,从小腿滑到脚踝。
“郭涛。”
“嗯?”
“时间过得好快。感觉昨天她们还在肚子里,今天就会走路、会说话、会自己走进幼儿园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覆上去,她的手指自动张开,和他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她的戒指硌着他的手背,凉凉的。
“所以更要珍惜。”
她握紧他的手。
“嗯。更要珍惜。”
2020年4月,北京。
通知是肖微亲自打电话来的。郭涛正在看一份尽调报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肖微”两个字。
他愣了一下——管理合伙人直接打电话,通常不是什么小事。
“郭涛,有个事跟你说。”肖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腾讯视频要做一档律政职场观察类节目,叫《令人心动的offer》,第二季了,想和我们君合合作。”
郭涛放下手里的报告,靠在椅背上。“什么形式?”
“选八位实习生,在律所实习一个月,我们派几个合伙人做带教律师。节目组找到我,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推广律师职业,也展现君合的专业形象。”肖微顿了顿,“我和其他几个管理合伙人商量了一下,名单里有你。”
郭涛没说话。
“还有顾清宁。”肖微补充,“你们夫妻档一起上,会有话题度。但要注意把握分寸。”
郭涛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好。不着急,明天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郭涛看着窗外,CBD的天际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国贸三期的尖顶亮着灯,像一根发光的针。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敲了敲顾清宁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顾清宁正低头看文件,头发用一支笔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桌上摊着好几份合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肖律给你打电话了吗?”他问。
她抬起头,“打了。offer那个节目?”
“嗯。你怎么想?”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有点意外。没想到他会选我们。”
“他说夫妻档有话题度。”
她笑了。“所以我们是靠这个话题度入选的?”
“当然不是。”他也在她对面坐下,“你的专业能力不需要靠这个。”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笑意。“你呢?想去吗?”
他想了想。“想。但不是为了出名。”
“为了什么?”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律师这个职业。很多人觉得律师就是打官司的,实际上非诉业务也很重要,尤其是公司并购,涉及经济命脉。如果能通过这个节目让更多人了解这一点,我觉得值得。”
她听着,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一起?”
“一起。”
回到家,思清和念宁已经睡了。
张阿姨在客厅等着,交代了一下今天的情况——思清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拿回来贴在冰箱上了;念宁今天没睡午觉,晚上困得早,七点半就睡了。
郭涛走到冰箱前,看到那幅画。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四个人,两大两小。
旁边写着几个字——大部分是错别字,但能猜出意思:“我们一家”。他用手机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
顾清宁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接过毛巾,帮她擦。
这是他们的习惯,从结婚到现在,从未间断。
“郭涛。”
“嗯?”
“你说,上节目之后,生活会不会变?”
“会有一点变化。但不会太大。”
“怕不怕?”
“不怕。你呢?”
她想了想。“我也不怕。就是怕没时间陪孩子。”
他放下毛巾,从身后环住她。“不会的。节目也就录一个月,而且是在上海。”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八大处的山沉在黑暗中,佛牙舍利塔的灯亮着,像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