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蹦一边喊“爸爸看我看我”,然后做了一个她自认为很美的姿势——双手举过头顶,单脚站立,像个歪歪扭扭的小天鹅。
“像我的那个太安静了。”顾清宁说的是思清。
思清坐在书桌前看书,一动不动,偶尔翻一页,翻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书的作者。
“中和一下就好了。”
“为什么要中和?这样挺好的。各有各的样子。”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正在给念宁扎辫子,念宁坐不住,头扭来扭去,一会儿歪左边一会儿歪右边,像条小泥鳅。
她追着扎,扎了半天还是歪的——一高一低,一粗一细。
最后她放弃了,说“就这样吧,挺好看的”。
念宁跑到镜子前看了看,说“好看”,然后跑开了,辫子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
2020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了。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得像锅老汤。
沈清如和顾维钧除夕前一天就到了,沈清如带了一大箱年货——腊肉、香肠、干货、糖果,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腊肉是托人从四川带的,肥瘦相间,切开来红白分明。
香肠也是四川的,麻辣味的,蒸熟了切成片,红油汪汪的。
干货有木耳、香菇、黄花菜,都用塑料袋分装好,扎得紧紧的。
糖果是托朋友从俄罗斯带的,太妃糖,奶味很浓。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在厨房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冰箱本来就很满了,这下彻底塞不下了,连冷冻室的抽屉都拉不开了。
顾维钧带了一副自己写的春联。
他在书房里铺开红纸,研好墨,提笔写了半个小时。
写了好几副,挑了一副最满意的——上联“岁岁平安福满门”,下联“年年如意春常在”,横批“家和万事兴”。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每个字都像刻在纸上的。
“外公写的字真好看。”思清站在凳子上,两只手扶着桌子边缘,踮着脚尖,认真地看着春联。
她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本好看的书。
“念宁也来看。”顾清宁在厨房门口喊。
念宁跑过来,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墙上。
她看了一眼,说:“这个字歪了。”
顾维钧笑了,蹲下来和念宁平视。“哪里歪了?”
“这里。”念宁指着横批的“和”字,小手指在“禾”和“口”之间划了一下,“左边大,右边小。”
顾维钧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左边的“禾”写得舒展,右边的“口”写得拘谨,整个字的重心偏左了。
他笑着抱起念宁,亲了亲她的脸蛋。“你眼力好,以后跟外公学书法。”
“不要。我要学法律。”
顾维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很大,在走廊里回荡,把窗台上的灰都震下来一点。“好好好,学法律,跟妈妈一样。”
郭父郭母除夕当天到的,郭父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拉链都拉不上了,用绳子捆着。
郭母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做的卤味——卤牛肉、卤鸡爪、卤豆干,还有一盒自己做的糖醋蒜。
郭母带了两套亲手织的毛衣,一套粉色的给思清,一套黄色的给念宁,毛衣是粗线的,针脚很密,领口和袖口都织了花边。
思清穿上正好,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念宁穿上袖子长了一截,像唱戏的水袖,甩来甩去的。
郭母说没关系,明年还能穿。
念宁说不要明年,现在就穿,袖子卷了好几道,卷得鼓鼓囊囊的,像两个小馒头绑在手腕上。
她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袖子甩来甩去,差点把茶几上的水杯扫下来。
郭父带了一盒烟花,说是郊区买的,晚上可以在院子里放。
盒子不大,但挺沉,里面装着几根小烟花棒、几个小喷泉,还有一个大号的礼花弹,包装纸上印着孔雀开屏的图案。
思清看着那盒烟花,问:“爷爷,烟花会不会很响?”郭父说有一点,像放鞭炮一样,但没那么大声。
思清想了想,表情严肃,像在做一道数学题。“那我和妹妹躲屋里看。”
念宁说:“我要出去看。”
思清看了妹妹一眼,眼神平静,但有一种姐姐特有的权威。“那你一个人去。”
念宁想了想,她的思考方式和她爸爸一样——先皱眉,再抿嘴,然后微微点头。“那我也躲屋里看。”
郭父笑了,郭母也笑了,郭涛和顾清宁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烟花声已经开始响了,零零星星的,像是在预热。
年夜饭是两家人一起做的,厨房里挤了四个人,转个身都要说“借过”,但热闹得很。
沈清如掌勺,做她的拿手菜红烧排骨。排骨是早上买的,切成小段,焯过水,在油锅里煸到金黄,加酱油、糖、料酒、姜片、八角,小火慢炖。
锅盖一掀,香气扑鼻,满屋子都是酱香和肉香。
郭母做她的拿手菜清蒸鲈鱼。鱼是活的,杀好洗净,肚子里塞上姜片和葱段,上锅蒸八分钟,倒掉蒸出来的水,淋上蒸鱼豉油,浇一勺热油。
鱼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葱丝和姜丝在油里滋滋响。
顾维钧负责切菜,他刀工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像头发丝,根根分明,能穿针。
郭父负责摆盘,他做过外交官,摆盘有讲究,凉菜要摆成扇形,热菜要摆成圆形,汤要放在正中间。
顾清宁在客厅陪两个孩子玩,郭涛在一旁帮忙递东西——递个湿巾,递个水杯,递个被念宁踢到沙发底下的玩具。
思清在拼图,一百块的那种,已经拼了大半。
拼图是一幅海底世界的图案,有鱼、有珊瑚、有海龟。
她拼得很专注,每拿起一块,先看看形状,再看看图案,再比对一下空缺的位置,然后轻轻地按进去。
按进去之后用手指按平,确认它严丝合缝,才拿起下一块。
念宁在旁边看,看了几分钟,坐不住了。她开始用手指戳拼好的部分,被思清挡开。
又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思清刚拼好的一块拿走了。
“念宁,还给我。”思清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念宁把那块藏在身后,看着姐姐,她的眼神里有挑衅,有试探,有一点点心虚